后来,那名不服者被顾夜安关在东海潮牢里三日。没动刑,没见血,只让他听了三日潮声。第四日放出来时,那人跪在地上,自己割下半只耳朵,求少主留命。
从那以后,玄阴旧部再没人敢把她当孩子。
殷玄度闭了闭眼:“属下愿领罚。”
顾蘅没有立刻应。
她抬头看向赤砂岭方向。
夜色下,那片山岭只是一团更深的黑。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。旧矿、药楼、祠堂、南宫昭,还有那些早已被烧毁、却仍在她骨头里发出腥气的旧账。
她比殷玄度更想动手。
她想得手指都在疼。
可现在不行。
谢辞鸢要去赤砂岭。
太虚境也要去。
南宫家一旦提前被玄阴旧部惊动,所有线索都会断。更麻烦的是,谢辞鸢会被卷进一场仙门和魔族的冲突里。
她还不能让谢辞鸢知道太多。
至少不能这样知道。
顾蘅垂下眼:“罚你暂领赤砂外围,不许入旧矿半步。”
殷玄度抬头,眼里闪过不甘。
顾蘅看她。
殷玄度立刻低头:“是。”
“南宫家烧账,你们不要救,也不要抢。烧了就烧了。”顾蘅指尖轻轻一动,四象盘在掌心浮出一点青光,“他们越急,留下的痕越粗。我要你们盯人,不是盯纸。”
殷玄度沉声道:“盯谁?”
“南宫昭身边的药侍,旧矿排水道的守卫,还有赤砂北铺剩下的那条暗线。”
跪在后面的死士终于忍不住抬头。
顾蘅看过去。
那死士立刻低头,却还是迟了一点。
顾蘅语气没有变化:“有话?”
死士喉结滚了滚:“少主,赤砂北铺的人昨夜已经被灭口,属下以为那条线断了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很轻。
她白日里也常这样笑,可此刻没有半分甜意,只让人后颈发冷。
“所以你只能做死士。”
死士脸色发白。
殷玄度低声呵斥:“退下。”
顾蘅不紧不慢道:“账房死了,铺子烧了,线不一定断。烧铺子的人要走路,灭口的人要领赏,尸体要有人埋。南宫家可以把纸烧了,不能把所有看见火的人都烧了。你们盯死人有什么用?盯活着去收尾的人。”
那死士额头贴地:“属下明白。”
顾蘅收回目光。
“明日之前,我要三样东西。”
殷玄度立刻道:“少主请吩咐。”
“南宫昭出关确切时辰,庆典提前后的宾客名单,还有旧矿排水道如今由谁看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另外,传令下去,三日内玄阴旧部不得杀太虚境弟子。若太虚境的人误入你们布的线,放他们过去。若有人擅自动手……”
顾蘅没有把话说完。
殷玄度却已经懂了。
“属下会清理门户。”
顾蘅看着她,眼神仍旧淡淡的:“不是你会。”
殷玄度一僵。
顾蘅道:“是我会。”
这一次,连殷玄度都低下了头。
荒林里雪落得更密。
顾蘅伸手接住一片雪,雪在她指尖没有立刻化开。她看着那点白,忽然想起素雪峰东厢里那只歪纸鹤,想起谢辞鸢替她把姜汤放远一点,又把酸梅推近一点。
两个世界隔得太近了。
近到她一转身,便能从谢辞鸢的暖炉旁走进玄阴旧部的跪礼里。
也近到她有时几乎分不清,哪个才是自己偷来的。
殷玄度看她迟迟不语,声音放得低了些:“少主,太虚境那边……谢辞鸢若同行,是否需要属下派人护她?”
顾蘅侧眸。
只这一眼,殷玄度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。
顾蘅的声音很轻:“你的人,离她远一点。”
殷玄度立刻俯首:“是。”
“谢辞鸢不是玄阴旧部的筹码,也不是你们能碰的人。”顾蘅把掌心那片雪碾碎,“谁敢拿她试探我,我让谁比南宫家先死。”
没人再敢出声。
良久,殷玄度才道:“少主对她……”
顾蘅看着她。
殷玄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顾蘅反而笑了:“你想问我,是不是舍不得?”
殷玄度没有回答。
顾蘅走近一步,俯身看着她。
“我当然舍不得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白日里才有的温软。
可殷玄度额角却沁出冷汗。
因为下一句,顾蘅的声音已彻底冷下去。
“所以别逼我在她面前杀你们。”
殷玄度喉间发紧,低声应下: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顾蘅直起身。
“玄鸦留下,其余人散。”
殷玄度抬头:“少主独自回去?”
顾蘅没有看她:“你要送我?”
殷玄度不再说话。
她知道顾蘅敢独自来,便有独自回去的把握。她若派人跟着,只会被当成监视。
三道黑影很快消失在荒林深处。
玄鸦停回顾蘅腕上。
顾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扣,扣在玄鸦爪上。玉扣内封着她刚才下达的命令。玄鸦低叫一声,振翅飞向赤砂岭。
荒林重新安静。
顾蘅站在雪里,方才那点冷厉慢慢收回去。
她抬手按了按心口。
那里有些闷。
不是旧伤,也不是玄阴功反噬。更像是两个自己在身体里相互撕扯。一边清醒地计算着南宫家会如何烧账、旧部该如何布线、谁该杀谁该留;另一边却还记得谢辞鸢方才离开前说的那句“早些睡”。
顾蘅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意很短,散在雪里。
“早些睡。”
她学着谢辞鸢的语气说了一遍,觉得不像。
谢辞鸢说话没这么软。
她说得更笨一些,也更真一些。
顾蘅把斗篷帽檐压低,重新往素雪峰方向去。
回峰比下山更难。
巡夜弟子换过一班,山腰阵灯亮了两盏。顾蘅没有从原路回。她绕到溪涧旁,借水声掩去脚步,又以四象盘牵出一缕山狐残气,引向东南。
她经过泠玄素洞府外时,洞中灯还亮着。
顾蘅停都没停。
她知道泠玄素可能已经察觉。
但察觉是一回事,抓到是另一回事。泠玄素若真要拦,早在她下山时便该出手。
洞府内,泠玄素看着天衍盘上重新归位的星点,指尖轻轻摩挲盘沿。
小姑娘藏行踪的手段比她想得更老练。
封息、引踪、借阵、移影,哪一样都不像太虚境教出来的。若不是她早有防备,连那一瞬阵纹的呼吸错漏都未必能抓到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顾霜序。
那人也爱夜里出峰。不同的是,顾霜序走得坦荡,仗着自己剑快,根本懒得藏。
顾蘅不一样。
她像在刀尖和影子里长大,每一步都要给自己留三条退路。
泠玄素垂下眼,最终没有推演。
推演无命数者本就要折损。
更何况,她不想让天道看见她。
快到东厢时,顾蘅停在梅林外。
谢辞鸢屋中的灯灭了。
廊下却有一点很浅的剑气未散。大约是她睡前来东厢外站过,确认顾蘅没有梦魇,才回去休息。
顾蘅望着那点残留剑气,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她回到窗前,先以银针解了屋内替身阵。
床上的假影无声散开。
炉火还烧着,温度刚好。旧暗符仍在桌上,纸鹤压得很稳,半点没动。
顾蘅将斗篷藏入床底暗格,又把身上那层封息阵一寸寸卸掉。卸到最后一针时,压住的疲惫忽然涌上来,她扶着桌边,脸色白了一瞬。
玄阴功在经脉里轻轻反噬。
不重,但疼。
她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粒药,干咽下去。药味苦得发涩,和谢辞鸢煮的药膳完全不同。那药没有米香,没有红枣,也没有酸梅可以压味。
顾蘅咽下去后,坐在桌边缓了一会儿。
窗外雪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点不属于白日的疲倦。
她伸手摸了摸纸鹤。
纸鹤歪着头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,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。
“你要是会说话,姐姐大概就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随后又把纸鹤往暗符上压紧些。
“所以你最好不会。”
天快亮时,顾蘅才躺回床上。
她没有立刻睡。
枕边是木簪,手边是纸鹤,桌上是旧暗符。屋外的雪还在下,廊下很安静。谢辞鸢不知道她离开过,也不会知道她在荒林里如何训斥玄阴旧部,如何下令,如何把杀意压回三日之后。
顾蘅闭上眼。
白日的阿蘅需要谢辞鸢的酸梅和药膳,需要问姐姐明日来不来,后日还在不在。
夜里的顾夜安不需要。
夜里的顾夜安只要一枚令下,玄阴旧部便不敢抬头。
可当晨光慢慢透进窗纸时,她还是把手伸向枕边那只纸鹤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
像确认它还在。
也像确认自己还能回到这里。
卯时,谢辞鸢照常来送温水。
顾蘅刚醒,披着被子坐在床边,脸色比平日淡一些,眼下有很浅的青影。
谢辞鸢看了她一眼,把温水放下。
“没睡好?”
顾蘅揉了揉眼睛,声音带着刚醒的软:“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谢辞鸢问完,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越界,手指在杯沿停了停。
顾蘅看见了。
她弯起眼睛,像没察觉昨夜那场惊心动魄,只抱着杯子小口喝水。
“梦见姐姐逼我喝了三碗姜汤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神情无辜,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。
谢辞鸢没有拆穿,也没有多问,只把酸梅碟放到她面前。
“今日不喝姜汤。”
顾蘅眼睛亮了亮。
“真的?”
“喝药膳。”
那点亮光瞬间塌下去。
顾蘅把脸埋进杯沿后面,小声抱怨:“姐姐还不如让我继续做梦。”
谢辞鸢把桌上的纸鹤扶正。
纸鹤的翅膀在夜里又塌了一点,压着旧暗符,仍旧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。
谢辞鸢看了它片刻,道:“它守得不错。”
顾蘅握杯的手指轻轻一顿。
很快,她笑起来。
“是吧,我也觉得。”
窗外雪停了。
梅枝上压着一层新白,昨夜玄鸦停过的地方没有半点痕迹。山风从檐下掠过,吹落几粒细雪,落在窗台前,转瞬便化了。
谢辞鸢没有发现。
顾蘅低头喝水,唇边仍是那点乖巧的笑。
只有泠玄素洞府里的天衍盘上,有一粒星子在清晨微光里暗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