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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雪夜同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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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砂岭出发前一日,素雪峰落了一场大雪。

雪势来得急,午后天色尚灰,未到申时,山风便卷着碎雪撞上檐角。梅枝被压得低垂,枝头红梅半掩在雪里,像白纸上洇开的一点血色。

任务堂的纸鹤飞到素雪峰时,翅尖已结了霜,撞在廊下木柱上,扑棱两下才落进谢辞鸢掌心。

顾蘅披着外袍坐在炉边,面前放着半碗药膳。

碗不大,她却喝得很慢。那药膳里加了温脉草和地骨花,苦味不重,却有一股绵长的涩,像舌根被细细缠住。她听见纸鹤撞柱的声响,立刻抬头,眼底那点懒散散了些。

谢辞鸢展开纸鹤。

顾蘅没问,只把药碗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
谢辞鸢余光扫见,声音平平:“喝完。”

顾蘅指尖顿住,随即弯起眼睛:“我只是放一放,烫。”

谢辞鸢伸手碰了碰碗壁。

不烫。

顾蘅看着她的动作,叹得很轻:“姐姐如今连碗都要查,真像执事堂。”

谢辞鸢没有理她这句,把纸鹤递过去。

顾蘅低头看。

纸上写着玉衡峰传讯:风雪封山,赤砂岭之行暂缓一日,改为后日辰时。沈惊鸿带队,陆青吟、朝颜随行,谢辞鸢仍在名单内。末尾另有掌门令,各峰弟子风雪夜不得私自离峰。

顾蘅看到最后一句,唇角轻轻一弯。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顾蘅抬起脸,神情很无辜:“姐姐看我做什么?我又不私自离峰。”

她说这话时,窗外风雪正紧。

昨夜玄鸦来时,也是这样冷。

那只黑影落在梅枝上,雪不沾羽。她趁夜下山,往荒林见殷玄度,三言两语压住玄阴旧部躁动,又赶在天亮前回到东厢。床上的替影、桌上的纸鹤、旧暗符,一样未乱。

谢辞鸢不知道。

她只看见顾蘅今日脸色淡了些,眼下有一层极浅的青。

“昨夜没睡好?”谢辞鸢问。

顾蘅将纸鹤还她,垂眼去摸碗沿,声音软下来:“做了个梦,梦见姐姐逼我喝三碗姜汤。”

谢辞鸢看她一眼。

顾蘅立刻补道:“真的,很吓人。”

炉火轻轻一响。

谢辞鸢把药碗推回她面前:“今日不喝姜汤。”

顾蘅眼睛刚亮,便听她又道:“药膳喝完。”

那点亮意霎时塌了。

顾蘅低头喝了一口,苦得眉心微皱。酸梅被推到手边,她含了一颗,腮边微微鼓起,含糊道:“姐姐今夜不用去赤砂岭,那能不能陪我?”

谢辞鸢收纸鹤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顾蘅像怕她不应,指尖轻轻拨着碗沿,声音放得更轻:“风大,东厢冷。”

东厢里炉火烧得正旺,窗缝也被谢辞鸢昨日封过。

这理由站不住。

顾蘅自己也知道,又慢吞吞添了一句:“心里冷。”

谢辞鸢看了她片刻。

顾蘅垂着眼,像在等一个审判。她最会拿捏谢辞鸢的心软,也最怕有一日谢辞鸢不再心软。

可谢辞鸢只道:“好。”

顾蘅一怔。

她准备好的撒娇、示弱、再不济还有几句玩笑,全没了用处。

药膳的苦味还压在舌底,她忽然觉得那味道也没那么难忍。

入夜时,雪下得更大。

东厢窗外一片白,梅影在窗纸上摇晃,时而像人影掠过。顾蘅早早点了炉,桌上放着旧暗符、皱纸鹤、半包桂花糕,还有那只空了的药碗。

旧暗符仍被纸鹤压着。

那只纸鹤歪歪斜斜,翅膀怎么也不平,却像真替她守了一夜秘密。

顾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伸手点了点它的头。

“守得不错。”

窗外风雪声重,屋里炉火声轻。

门外传来脚步。

顾蘅脸上的冷静立刻收尽,转头时,眼里只剩柔软笑意。

谢辞鸢推门进来,肩上落了雪,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。

顾蘅探头去看:“姐姐带了什么?”

“银炭。”

她把竹篮放到炉边,换下原先有些呛人的炭。银炭入炉后,火色温润许多,屋里那股淡淡烟味也散了。

顾蘅托腮看她。

谢辞鸢做这些小事时,总不说话。她不擅长哄人,也不会说漂亮话,所有心思都藏在这些琐碎里。换一炉炭,添一壶水,把酸梅摆近一点,把风口挡严一点。

顾蘅看久了,心口发酸。

她轻声道:“姐姐这样,很像在养我。”

谢辞鸢把炉盖放好:“嗯。”

顾蘅耳尖一热。

她本想逗她,没想到谢辞鸢应得这样自然,反倒叫她无话可接。

她别过脸,去拨那只纸鹤:“我又不是纸鹤。”

谢辞鸢看了一眼纸鹤:“它比你好养。”

“它不用喝药。”

“也不偷吃桂花糕。”

顾蘅手指停住。

桌边油纸包松了一角,里头桂花糕少了一小块。

她缓缓把油纸推到纸鹤旁边,神色坦然:“它吃的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顾蘅眨了眨眼:“姐姐若不信,问它。”

谢辞鸢当真垂眸看向纸鹤。

顾蘅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笑得急了,胸口那点未散的寒意被牵动,低低咳了两声。谢辞鸢眉心一动,伸手想扶,又停在半途。

顾蘅看见了。

她捂着唇,声音放轻:“没事,真没事。”

谢辞鸢把温水递给她。

顾蘅接过时,指尖碰到谢辞鸢的手。

很凉。

像刚从雪里取出来的玉。

顾蘅握着杯子,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,覆在谢辞鸢指背上。

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
这个动作太过自然,也太不合时宜。

顾蘅自己先愣住。

她本该收手,像往常那样说一句玩笑遮过去。可谢辞鸢没有躲,只垂眼看着两人相触的手。

屋外风雪扑窗,屋内炉火微红。

顾蘅指尖很凉,谢辞鸢的手也凉。两股冷意碰在一起,竟像生出一点微弱的暖。

顾蘅低声道:“姐姐手好冷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刚从外面来。”

“那姐姐怎么还总说我冷?”

“你更冷。”

顾蘅笑了一下,声音却比方才低:“我身上本来就冷。”

话出口,她便后悔。

这句话太像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
谢辞鸢没有追问,只把手抽回,添了一点热水到杯中。

“多喝。”

顾蘅盯着她的手,忽然觉得谢辞鸢这种不问,比追问更让人难受。

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。

温水入喉,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慌。

谢辞鸢在炉边坐下。

两人隔着一张小案,案上摆着旧暗符、纸鹤和桂花糕。风雪太大,窗外偶尔传来梅枝折雪的声响。顾蘅听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姐姐小时候怕雪吗?”

谢辞鸢抬眼。

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。

顾蘅抱着杯子,眼睛垂着,像只是在听风:“我总觉得雪里很安静。安静得久了,就像什么人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顾蘅笑了笑:“我乱说的。”

谢辞鸢却道:“不怕雪。”

顾蘅一怔。

“小时候怕饿。”谢辞鸢说。

屋里炉火轻响。

顾蘅指尖扣住杯壁。

谢辞鸢很少主动说起凡间旧事。她说得平静,像在说旁人的事,可顾蘅听见“怕饿”两个字,胸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
她想起破灶,清粥,半块饼,父亲粗糙的手,还有谢辞鸢把碗推给她时那句硬邦邦的“不饿”。

那些记忆像雪下的旧火,明明埋了很久,却还烫人。

顾蘅轻声问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上山。”

“上山就不饿了?”

“有时也饿。”

顾蘅抬头:“素雪峰不给饭?”

谢辞鸢看她一眼:“修行忘了。”

顾蘅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“姐姐还能忘了吃饭?”

谢辞鸢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。

顾蘅却笑得停不下来。

笑到最后,她捧着杯子,眼眶有点湿。不是因为好笑。只是那句话太像谢辞鸢。这个人找人能找十多年,练剑能练到忘了吃饭,冷着脸,却把所有柔软都给了别人。

顾蘅低下头,装作喝水。

谢辞鸢没有点破。

雪夜漫长,炉火烧得缓慢。

顾蘅渐渐困了,却不肯去睡。她抱着膝坐在软榻上,眼皮已经垂下去,嘴上还在轻声同谢辞鸢说话。

“姐姐明日还要看赤砂岭的图吗?”

“看过了。”

“那后日就要下山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姐姐会带我吗?”
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想去。”

顾蘅笑意困倦:“姐姐越来越会猜我。”

“你说过。”

“我说过很多话。”

“这句记得。”

顾蘅眼睫动了动。

她其实不是问能不能去。

她是在问,到了赤砂岭那种地方,谢辞鸢还会不会把她留在身边。

可谢辞鸢懂了。

顾蘅靠在软榻上,声音低得像梦呓:“姐姐若知道我去了赤砂岭会做什么,还会带我吗?”

谢辞鸢没有马上回答。

炉中银炭烧得安静,火光映在她眼底,像冰下藏了一点暖色。

“你会伤太虚境的人吗?”

顾蘅睁开眼。

她看着谢辞鸢,眼底困意散了一些。

这问题太准。

她昨夜才刚对殷玄度下过令,三日内玄阴旧部不得伤太虚境弟子。

谢辞鸢并不知道。

可她偏偏问到这里。

顾蘅抱着膝,笑了一下:“不会。”

“那就带。”

“如果我伤南宫家的人呢?”

谢辞鸢的声音仍旧平稳:“看他们该不该伤。”

顾蘅看了她很久。

心里那根绷紧的线忽然松了一点,又勒得更疼。

她轻声道:“姐姐这样不像正道弟子。”

“我本来就不像。”

顾蘅笑了。

这一次是真笑。

她把下巴抵在膝上,看着谢辞鸢,声音软而轻:“姐姐,你若一直这样,我会舍不得骗你的。”

这话说完,屋里静了一瞬。

顾蘅像是困极了,把不该说的话漏了出来。她眼神清醒了一点,立刻想补救,却见谢辞鸢只是看着她。

不审,不逼,也不拆穿。

顾蘅忽然有些狼狈,别过脸:“困糊涂了。”

谢辞鸢起身,将软榻旁的外袍拿来,披到她肩上。

动作很轻,没有碰她的背。

“困了就睡。”

顾蘅抓住外袍边缘。

那件衣裳带着谢辞鸢身上的冷香,像雪落在松枝上。

她低声道:“姐姐陪我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到我睡着?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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