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砂岭出发前一日,素雪峰落了一场大雪。
雪势来得急,午后天色尚灰,未到申时,山风便卷着碎雪撞上檐角。梅枝被压得低垂,枝头红梅半掩在雪里,像白纸上洇开的一点血色。
任务堂的纸鹤飞到素雪峰时,翅尖已结了霜,撞在廊下木柱上,扑棱两下才落进谢辞鸢掌心。
顾蘅披着外袍坐在炉边,面前放着半碗药膳。
碗不大,她却喝得很慢。那药膳里加了温脉草和地骨花,苦味不重,却有一股绵长的涩,像舌根被细细缠住。她听见纸鹤撞柱的声响,立刻抬头,眼底那点懒散散了些。
谢辞鸢展开纸鹤。
顾蘅没问,只把药碗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谢辞鸢余光扫见,声音平平:“喝完。”
顾蘅指尖顿住,随即弯起眼睛:“我只是放一放,烫。”
谢辞鸢伸手碰了碰碗壁。
不烫。
顾蘅看着她的动作,叹得很轻:“姐姐如今连碗都要查,真像执事堂。”
谢辞鸢没有理她这句,把纸鹤递过去。
顾蘅低头看。
纸上写着玉衡峰传讯:风雪封山,赤砂岭之行暂缓一日,改为后日辰时。沈惊鸿带队,陆青吟、朝颜随行,谢辞鸢仍在名单内。末尾另有掌门令,各峰弟子风雪夜不得私自离峰。
顾蘅看到最后一句,唇角轻轻一弯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抬起脸,神情很无辜:“姐姐看我做什么?我又不私自离峰。”
她说这话时,窗外风雪正紧。
昨夜玄鸦来时,也是这样冷。
那只黑影落在梅枝上,雪不沾羽。她趁夜下山,往荒林见殷玄度,三言两语压住玄阴旧部躁动,又赶在天亮前回到东厢。床上的替影、桌上的纸鹤、旧暗符,一样未乱。
谢辞鸢不知道。
她只看见顾蘅今日脸色淡了些,眼下有一层极浅的青。
“昨夜没睡好?”谢辞鸢问。
顾蘅将纸鹤还她,垂眼去摸碗沿,声音软下来:“做了个梦,梦见姐姐逼我喝三碗姜汤。”
谢辞鸢看她一眼。
顾蘅立刻补道:“真的,很吓人。”
炉火轻轻一响。
谢辞鸢把药碗推回她面前:“今日不喝姜汤。”
顾蘅眼睛刚亮,便听她又道:“药膳喝完。”
那点亮意霎时塌了。
顾蘅低头喝了一口,苦得眉心微皱。酸梅被推到手边,她含了一颗,腮边微微鼓起,含糊道:“姐姐今夜不用去赤砂岭,那能不能陪我?”
谢辞鸢收纸鹤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顾蘅像怕她不应,指尖轻轻拨着碗沿,声音放得更轻:“风大,东厢冷。”
东厢里炉火烧得正旺,窗缝也被谢辞鸢昨日封过。
这理由站不住。
顾蘅自己也知道,又慢吞吞添了一句:“心里冷。”
谢辞鸢看了她片刻。
顾蘅垂着眼,像在等一个审判。她最会拿捏谢辞鸢的心软,也最怕有一日谢辞鸢不再心软。
可谢辞鸢只道:“好。”
顾蘅一怔。
她准备好的撒娇、示弱、再不济还有几句玩笑,全没了用处。
药膳的苦味还压在舌底,她忽然觉得那味道也没那么难忍。
入夜时,雪下得更大。
东厢窗外一片白,梅影在窗纸上摇晃,时而像人影掠过。顾蘅早早点了炉,桌上放着旧暗符、皱纸鹤、半包桂花糕,还有那只空了的药碗。
旧暗符仍被纸鹤压着。
那只纸鹤歪歪斜斜,翅膀怎么也不平,却像真替她守了一夜秘密。
顾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伸手点了点它的头。
“守得不错。”
窗外风雪声重,屋里炉火声轻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
顾蘅脸上的冷静立刻收尽,转头时,眼里只剩柔软笑意。
谢辞鸢推门进来,肩上落了雪,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。
顾蘅探头去看:“姐姐带了什么?”
“银炭。”
她把竹篮放到炉边,换下原先有些呛人的炭。银炭入炉后,火色温润许多,屋里那股淡淡烟味也散了。
顾蘅托腮看她。
谢辞鸢做这些小事时,总不说话。她不擅长哄人,也不会说漂亮话,所有心思都藏在这些琐碎里。换一炉炭,添一壶水,把酸梅摆近一点,把风口挡严一点。
顾蘅看久了,心口发酸。
她轻声道:“姐姐这样,很像在养我。”
谢辞鸢把炉盖放好:“嗯。”
顾蘅耳尖一热。
她本想逗她,没想到谢辞鸢应得这样自然,反倒叫她无话可接。
她别过脸,去拨那只纸鹤:“我又不是纸鹤。”
谢辞鸢看了一眼纸鹤:“它比你好养。”
“它不用喝药。”
“也不偷吃桂花糕。”
顾蘅手指停住。
桌边油纸包松了一角,里头桂花糕少了一小块。
她缓缓把油纸推到纸鹤旁边,神色坦然:“它吃的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眨了眨眼:“姐姐若不信,问它。”
谢辞鸢当真垂眸看向纸鹤。
顾蘅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笑得急了,胸口那点未散的寒意被牵动,低低咳了两声。谢辞鸢眉心一动,伸手想扶,又停在半途。
顾蘅看见了。
她捂着唇,声音放轻:“没事,真没事。”
谢辞鸢把温水递给她。
顾蘅接过时,指尖碰到谢辞鸢的手。
很凉。
像刚从雪里取出来的玉。
顾蘅握着杯子,却忽然伸出另一只手,覆在谢辞鸢指背上。
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这个动作太过自然,也太不合时宜。
顾蘅自己先愣住。
她本该收手,像往常那样说一句玩笑遮过去。可谢辞鸢没有躲,只垂眼看着两人相触的手。
屋外风雪扑窗,屋内炉火微红。
顾蘅指尖很凉,谢辞鸢的手也凉。两股冷意碰在一起,竟像生出一点微弱的暖。
顾蘅低声道:“姐姐手好冷。”
谢辞鸢道:“刚从外面来。”
“那姐姐怎么还总说我冷?”
“你更冷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,声音却比方才低:“我身上本来就冷。”
话出口,她便后悔。
这句话太像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谢辞鸢没有追问,只把手抽回,添了一点热水到杯中。
“多喝。”
顾蘅盯着她的手,忽然觉得谢辞鸢这种不问,比追问更让人难受。
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。
温水入喉,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慌。
谢辞鸢在炉边坐下。
两人隔着一张小案,案上摆着旧暗符、纸鹤和桂花糕。风雪太大,窗外偶尔传来梅枝折雪的声响。顾蘅听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姐姐小时候怕雪吗?”
谢辞鸢抬眼。
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。
顾蘅抱着杯子,眼睛垂着,像只是在听风:“我总觉得雪里很安静。安静得久了,就像什么人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笑了笑:“我乱说的。”
谢辞鸢却道:“不怕雪。”
顾蘅一怔。
“小时候怕饿。”谢辞鸢说。
屋里炉火轻响。
顾蘅指尖扣住杯壁。
谢辞鸢很少主动说起凡间旧事。她说得平静,像在说旁人的事,可顾蘅听见“怕饿”两个字,胸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她想起破灶,清粥,半块饼,父亲粗糙的手,还有谢辞鸢把碗推给她时那句硬邦邦的“不饿”。
那些记忆像雪下的旧火,明明埋了很久,却还烫人。
顾蘅轻声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上山。”
“上山就不饿了?”
“有时也饿。”
顾蘅抬头:“素雪峰不给饭?”
谢辞鸢看她一眼:“修行忘了。”
顾蘅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“姐姐还能忘了吃饭?”
谢辞鸢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。
顾蘅却笑得停不下来。
笑到最后,她捧着杯子,眼眶有点湿。不是因为好笑。只是那句话太像谢辞鸢。这个人找人能找十多年,练剑能练到忘了吃饭,冷着脸,却把所有柔软都给了别人。
顾蘅低下头,装作喝水。
谢辞鸢没有点破。
雪夜漫长,炉火烧得缓慢。
顾蘅渐渐困了,却不肯去睡。她抱着膝坐在软榻上,眼皮已经垂下去,嘴上还在轻声同谢辞鸢说话。
“姐姐明日还要看赤砂岭的图吗?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那后日就要下山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会带我吗?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想去。”
顾蘅笑意困倦:“姐姐越来越会猜我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很多话。”
“这句记得。”
顾蘅眼睫动了动。
她其实不是问能不能去。
她是在问,到了赤砂岭那种地方,谢辞鸢还会不会把她留在身边。
可谢辞鸢懂了。
顾蘅靠在软榻上,声音低得像梦呓:“姐姐若知道我去了赤砂岭会做什么,还会带我吗?”
谢辞鸢没有马上回答。
炉中银炭烧得安静,火光映在她眼底,像冰下藏了一点暖色。
“你会伤太虚境的人吗?”
顾蘅睁开眼。
她看着谢辞鸢,眼底困意散了一些。
这问题太准。
她昨夜才刚对殷玄度下过令,三日内玄阴旧部不得伤太虚境弟子。
谢辞鸢并不知道。
可她偏偏问到这里。
顾蘅抱着膝,笑了一下: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带。”
“如果我伤南宫家的人呢?”
谢辞鸢的声音仍旧平稳:“看他们该不该伤。”
顾蘅看了她很久。
心里那根绷紧的线忽然松了一点,又勒得更疼。
她轻声道:“姐姐这样不像正道弟子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像。”
顾蘅笑了。
这一次是真笑。
她把下巴抵在膝上,看着谢辞鸢,声音软而轻:“姐姐,你若一直这样,我会舍不得骗你的。”
这话说完,屋里静了一瞬。
顾蘅像是困极了,把不该说的话漏了出来。她眼神清醒了一点,立刻想补救,却见谢辞鸢只是看着她。
不审,不逼,也不拆穿。
顾蘅忽然有些狼狈,别过脸:“困糊涂了。”
谢辞鸢起身,将软榻旁的外袍拿来,披到她肩上。
动作很轻,没有碰她的背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
顾蘅抓住外袍边缘。
那件衣裳带着谢辞鸢身上的冷香,像雪落在松枝上。
她低声道:“姐姐陪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到我睡着?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