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蘅闭了闭眼,唇边弯起一点很浅的笑:“姐姐真好骗。”
谢辞鸢坐回炉边:“睡。”
顾蘅没有再说话。
她侧身靠在软榻上,手指却仍搭在桌沿,离那只纸鹤很近。风雪声渐渐变远,炉火声却越来越清晰。
她睡得不深。
半梦半醒间,似乎又回到很久以前。
天岁城的雪没有素雪峰这样干净,落在泥地里,很快就脏了。小院漏风,灶里火小,衔月缩在被子里,手里还攥着半块凉了的桂花糕。谢辞鸢坐在床边,替她把被角掖紧,嘴里嫌她麻烦。
衔月小声喊:“姐姐。”
那时的谢辞鸢年纪也小,声音却已经很稳: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“睡你的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在。”
梦里的火光晃了一下。
顾蘅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姐……”
谢辞鸢抬眼。
顾蘅眉心轻蹙,像陷在旧梦里。她指尖不安地蜷着,抓住了桌沿旁那只纸鹤。纸鹤被她一捏,翅膀又塌了一点。
谢辞鸢起身,停在软榻边。
“阿蘅。”
顾蘅没有醒。
她的唇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那个称呼几乎要从齿间滚出来。
不是阿蘅会说的姐姐。
是很多年前那个小姑娘,带着桂花糕和灶火气,软软地喊出来的旧名。
谢辞鸢的手指收紧。
她几乎想应。
也几乎想喊那个被她忍了太久的名字。
衔月。
可话到喉间,又被她生生压住。
顾蘅还没有准备好。
她若此刻喊了,便像趁人梦中偷走一句承认。
谢辞鸢在软榻边坐下,把快滑落的外袍往顾蘅肩前拢了拢。
仍旧没有碰她的背。
“我在。”她低声道。
顾蘅像听见了,眉心慢慢松开。
她抓着纸鹤的手却没有放。
雪夜深了。
谢辞鸢坐在炉边,一直等到顾蘅呼吸渐稳。
窗外风声渐小,梅枝上的雪落了几回,屋内银炭烧到半明半暗。桌上的旧暗符被纸鹤压着,黑鳞被顾蘅藏在袖中,玄阴旧部的夜令没有半点痕迹。
所有秘密都还安静。
像风雪暂时盖住了赤砂岭,也盖住了她们之间那道越来越薄的谎。
将近子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响。
谢辞鸢抬眸。
泠玄素站在廊下,白衣披雪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。
她没有进来,只看了一眼软榻上睡着的顾蘅,又看向谢辞鸢。
“她睡了?”
谢辞鸢压低声音:“睡了。”
泠玄素把灯放在门边,声音也放轻了些:“明日风雪不停,赤砂岭还要再缓。掌门那边急,南宫家那边更急,你不用急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泠玄素今日说话比从前更直白。也许是这些日子她们查得太深,许多话再藏着已经没有意义。
“师尊知道什么?”谢辞鸢问。
泠玄素看了一眼顾蘅。
顾蘅睡着时很乖,脸色苍白,怀里还压着那只皱纸鹤。任谁看了,都只会觉得她病弱、年幼、需要人照看。
可泠玄素想起昨夜天衍盘上那粒骤然偏移又归位的星。
她没有把话说穿。
“我知道她身上藏着事,也知道你已经看出来了。”
谢辞鸢垂眸:“她不想说。”
“那就别逼她。”泠玄素道,“有些人不是不肯回头,是一回头就会看见身后全是血。她能坐在这里,已经费了很大力气。”
谢辞鸢没说话。
炉火映着她的侧脸,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泠玄素看着她,语气缓了些:“辞鸢,我知道你心疼她。但心疼不是替她选路。她要报仇,迟早会走回赤砂岭。你能做的不是把她拦在门外,是看清她走的那条路有多黑,然后想清楚,你要不要陪她走。”
谢辞鸢抬眼。
泠玄素没有躲。
这话不像师尊训诫,更像一个见过旧事的人,在把自己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说给后辈听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我会陪。”
泠玄素看着她,半晌叹了一声。
“你和她母亲,有时候真像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。
谢辞鸢却听见了。
顾蘅在软榻上动了动,像被什么旧梦惊到。谢辞鸢立刻回头,见她没有醒,才收回视线。
泠玄素没有继续说顾霜序。
她把门边那盏小灯往里推了推。
“灯里加了安神香,不重。她若不喜欢,就灭了。”
谢辞鸢道:“多谢师尊。”
泠玄素看她一眼:“少客气。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不省心。”
说完,她转身入雪。
谢辞鸢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梅林尽头,才把门轻轻合上。
屋里安神香很淡。
顾蘅睡得比方才稳些。她怀里的纸鹤已经被捏得更皱,翅膀塌着,却仍旧没散。谢辞鸢走过去,想把纸鹤从她手里拿出来,指尖刚碰到纸边,顾蘅便在梦里攥得更紧。
谢辞鸢停下。
顾蘅低低呢喃了一声。
听不清。
像“姐姐”,又像另一个早该被叫出口的名字。
谢辞鸢在她身边坐下,没再动那只纸鹤。
炉火渐暗,窗外雪声也淡下去。
后半夜,顾蘅醒过一次。
她睁眼时,屋里只剩一盏小灯。谢辞鸢仍坐在炉边,手里拿着赤砂岭旧图,却没有看图,而是在看她。
顾蘅愣了一下,睡意还未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姐姐?”
谢辞鸢把旧图放下:“醒了。”
顾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,又看谢辞鸢:“我睡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梦话了吗?”
谢辞鸢停顿片刻。
顾蘅本来只是随口问,见她停了,整个人都清醒些许。
“我说什么了?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她其实可以说没有。
可顾蘅太聪明,谎话说得太轻,反而会让她不安。
于是谢辞鸢道:“喊了姐姐。”
顾蘅盯着她。
屋里灯火很薄,她的眼睛被照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还有呢?”
谢辞鸢道:“没有。”
顾蘅看了她很久。
她听不出真假。
或者说,就算听出了,也不敢再问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怀里被捏皱的纸鹤,忽然笑了一下:“它怎么又皱了?”
“你捏的。”
“那它可真倒霉。”
谢辞鸢把温水递给她。
顾蘅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水温正好,像谢辞鸢算准了她会醒。她捧着杯子,低声道:“姐姐一直没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让我陪你。”
顾蘅心口轻轻一震。
她是说过。
她说得半真半假,用来撒娇,也用来确认。她以为谢辞鸢最多守到她睡着,可谢辞鸢竟真的守到后半夜。
顾蘅低头看杯中水面。
水面映不出人,只映着一点灯火。
“姐姐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这样很容易吃亏。”
谢辞鸢道:“吃过。”
顾蘅抬眼。
这句话她听谢辞鸢说过一次。
那时她觉得谢辞鸢是在宽她的心。如今再听,却忽然想问:吃过多少亏?因为找她,受过多少骗,走过多少空路,买过多少假消息,熬过多少像今晚这样的雪夜?
她没有问。
问了,疼的未必是谢辞鸢。
顾蘅把杯子放下,指尖慢慢抓住外袍边缘。
“姐姐若以后发现我骗你,会生气吗?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顾蘅笑了一下,像觉得自己问得太蠢: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“会。”
顾蘅的笑停住。
谢辞鸢看着她,声音平静:“会生气。”
顾蘅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她早该知道是这个答案。
谁被欺骗都会生气。谢辞鸢不是木头,也不是任她如何试探都不会痛的人。
可下一刻,谢辞鸢又道:“但不会不要你。”
顾蘅猛地抬头。
窗外风雪停了一瞬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炉中炭火微响。
顾蘅看着谢辞鸢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她想笑,想说姐姐又知道我要问什么。可唇动了动,半个字也没出来。
谢辞鸢没有逼她接话。
她只是把那盏小灯往顾蘅那边挪近一点。
“睡吧。”
顾蘅低头,半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重新躺下时,没有立刻闭眼。那只纸鹤被她放在枕边,旧暗符还在桌上。她看着谢辞鸢重新坐回炉边,看着那件鸦青色衣裳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差点叫我什么?”
谢辞鸢的指尖在旧图上停住。
顾蘅侧躺着,半张脸埋在被中,眼睛却清醒。
她不是睡糊涂了。
她听见了。
或者,她没有听见,只是猜到了。
谢辞鸢垂下眼,良久道:“没叫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没有拆穿,也没有追。
“那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。”
这句话她曾说过一次。
如今又说一遍,像给谢辞鸢,也给自己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已经闭上眼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雪之后。
“我也还没想好怎么答。”
旧名将出,又被两个人各自按回心底。
炉火烧过最后一截银炭,天色渐渐泛白。
雪停了。
窗外梅枝垂着,枝头积雪将落未落。桌上那只皱纸鹤斜靠着旧暗符,影子被清晨微光拉得很淡。
谢辞鸢一夜未眠。
顾蘅却睡得比前几夜安稳些。
她的手从被中探出一点,指尖虚虚搭在纸鹤旁边,像在睡梦里仍要确认那只小东西还守着她的秘密。
门外,泠玄素放下的那盏安神灯已经燃尽。
灯芯只剩一缕细灰。
风从窗缝里掠过,那缕灰轻轻一颤,散在桌角,没有惊醒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