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后的素雪峰,静得像被一层寒玉封住。
檐下雪水一滴一滴落,敲在石阶上,声响极轻。梅林被昨夜风雪压弯了枝,红梅埋在雪里,只露出几瓣颜色,像冷白中藏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火。
顾蘅醒来时,谢辞鸢已经在廊下练剑。
霜月剑光不重,甚至称得上安静。剑锋从雪色里划过,没有惊起太多风,只在剑意落处留下一线极淡的霜痕。她不像旁的剑修,出剑时恨不得让整座山都知道自己锋芒正盛。谢辞鸢的剑更像雪落深林,冷,静,却处处能杀人。
顾蘅披着外袍站在门边,看了一会儿。
她昨夜睡得不算差。
至少比从前许多夜都要好。梦里有风雪,有旧灶,有半块桂花糕,还有谢辞鸢坐在炉边的影子。她醒来时,那只皱纸鹤还在枕边,旧暗符也仍旧被压在桌上。
一切都安稳得像假的。
她低头摸了摸袖口。
玄鸦留下的黑鳞不在袖中。昨夜她没有把那东西留在屋里,而是用阵火烧成了灰,灰被她埋进后窗下的雪里。谢辞鸢不知道,纸鹤也不知道。
只有泠玄素,大约知道一点。
顾蘅想到这里,抬眼往后山洞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里今日格外安静。
谢辞鸢收剑时,正好看见她站在门边。
“醒了?”
顾蘅立刻把那点思绪收回去,弯起眼睛:“姐姐剑练完了?”
“嗯。”
谢辞鸢走过来,肩上沾了一点雪沫。她没有靠太近,只把手里温着的水递给顾蘅。
“喝水。”
顾蘅接过来,捧在掌心里,水温刚好。
她喝了一口,才道:“姐姐今日不去玉衡峰?”
“风雪刚停,赤砂岭行程还没定。”
“那今日姐姐能闲着?”
谢辞鸢看她一眼。
顾蘅眨了眨眼,笑得无辜:“我就是问问。若姐姐闲着,能不能陪我把纸鹤修一修?它昨夜被我捏得更不像样了。”
谢辞鸢道:“修不好。”
顾蘅被她噎了一下,很快又笑:“姐姐都没看,怎么知道修不好?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夜。”
顾蘅手指轻轻一顿。
昨夜。
她睡在软榻上,半梦半醒间,似乎确实感觉有人替她把外袍拢过,也有人试着碰了碰她怀里的纸鹤,后来没有拿走。
她垂下眼,捧着水杯小声道:“那它可真争气,皱成这样还能让姐姐记住。”
谢辞鸢没接这句,只道:“洗漱,用早饭。”
顾蘅听见“早饭”,眼神微亮;再看见谢辞鸢往药房方向走,眼神又慢慢落了回去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回头。
顾蘅抱着杯子,声音软得很:“今日是不是可以不喝药膳?”
谢辞鸢还没答,后山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那钟声不高,却沉,像从雪层底下传出。素雪峰上所有风声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,连梅枝上的残雪都簌簌落了一小片。
顾蘅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谢辞鸢也转身看向后山。
泠玄素召她们。
两人到洞府前时,泠玄素已经站在石阶上。
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更素,长发只用一支玉簪束着,身后洞府石门半开,里面隐约透出冷白阵光。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,炉中无火,只有几缕淡灰色烟气,像被寒意冻在半空。
顾蘅一靠近,便闻到那烟气里带着推演香的味道。
她不太喜欢。
不是难闻,而是这种味道总像能把人藏得很深的东西一点一点勾出来。
谢辞鸢行礼:“师尊。”
顾蘅也跟着行礼,乖顺得很:“师尊。”
泠玄素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冷,却也不轻。顾蘅被她看得指尖微微一动,脸上的笑仍旧稳着。
泠玄素没拆穿她,只对谢辞鸢道:“我要闭关。”
谢辞鸢眉心微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泠玄素说得很直接,“掌门那边拖着南宫家的事不决,玉衡峰几位长老吵得厉害。我留在外头,他们都等着我开口。我闭关,他们反倒没法把素雪峰扯进他们的太极里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,半点没绕。
顾蘅听得抬了下眼。
泠玄素继续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小寒山的尸傀符、柳镇旧符、赤砂岭残账,这几样东西串起来,已经不只是南宫家一个世家的事。背后有没有人替他们遮,我得闭关推一推。”
谢辞鸢道:“会伤身?”
泠玄素看她:“推这种事,哪有不伤的。”
谢辞鸢沉默下来。
顾蘅站在旁边,指尖藏进袖中。
推演。
命数。
她最不喜欢这两个词。
泠玄素像看出她心思,转头看她:“你不用紧张。我不推你。”
顾蘅脸上的笑险些僵住。
谢辞鸢也看向她。
顾蘅很快垂下眼,声音轻轻的:“师尊这话说得像我很怕似的。”
泠玄素淡淡道:“你不怕?”
顾蘅笑:“怕啊。谁不怕师尊?”
这话被她说得半真半假,连谢辞鸢都听出几分刻意。
泠玄素没有逼她,只把一枚玉令递给谢辞鸢。
“我闭关后,素雪峰外阵会收紧。你若要出峰,带这个。若有人借执事堂或玉衡峰名义来传你去问话,不急着答应,先把玉令亮出来。掌门令也好,长老令也罢,等我出关再说。”
谢辞鸢接过玉令:“若赤砂岭那边催行?”
“去。”泠玄素道,“该去还是要去。我闭关不是让你们缩在山上。只是南宫家既然开始烧账,就说明他们知道疼了。疼了的人,手段会急。你带着阿蘅,别分开。”
顾蘅指尖一顿。
谢辞鸢道:“我知道。”
泠玄素又取出一只小瓷瓶,递给顾蘅。
顾蘅接过,先闻了闻,眉尖微挑:“不苦?”
“外敷的。”
顾蘅松了口气,立刻笑起来:“师尊今日真好。”
泠玄素看着她:“夜里若经脉发冷,用这个。别逞强,也别自己乱扎针。你那些针法救急可以,养身不行。”
顾蘅的笑停了半息。
她慢慢把瓷瓶收进袖中。
“师尊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”
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?”
顾蘅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藏得很好。
至少在很多人面前都足够好。可泠玄素不是很多人。
谢辞鸢看向顾蘅,目光里多了些担忧。顾蘅立刻弯起眼:“姐姐别听师尊吓人,我就是有时候手冷。”
谢辞鸢道:“只是手冷?”
顾蘅还没答,泠玄素已经替她开口:“不是。”
顾蘅:“……”
她抬眼看泠玄素,眼神里终于有一点真切的控诉。
泠玄素像没看见。
“她经脉寒滞,不是一天两天。药膳继续喝,少吃甜糕,夜里别开窗,别往风口站。若她说自己没事,你别全信。”
顾蘅忍不住道:“师尊。”
这一声不像平日乖巧,倒有点急。
泠玄素看她:“我说错了?”
顾蘅张了张口,最后竟没找到反驳的地方。
谢辞鸢把那只瓷瓶收好,声音很轻:“嗯,我记着。”
顾蘅转头看她:“姐姐,你怎么也这样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你昨夜手很冷。”
顾蘅的声音低下去:“昨夜雪大。”
“屋里有炉。”
“……”
她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泠玄素看着她们,眼里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。
那笑太淡,很快便散了。
她转身前,又对谢辞鸢道:“我闭关时,若有急事,以玉令叩石门三下。不是急事,别来。”
谢辞鸢点头。
顾蘅小声问:“那什么算急事?”
泠玄素看她一眼:“你快死了算。”
顾蘅愣了一下,随后笑出声:“师尊说话真不吉利。”
泠玄素淡淡道:“所以别让我知道。”
石门缓缓合上。
冷白阵光从门缝里溢出,最后一寸寸收拢。洞府外的铜炉烟气忽然直上,化成一道细细白线,没入素雪峰上方的云层。
整座素雪峰像被什么轻轻罩住。
风声远了些。
梅枝上的雪也静了些。
师尊闭关了。
顾蘅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,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。
她本该松一口气。
泠玄素闭关,便意味着山上少了一双能看穿她的人眼。可不知为何,她心里并不轻松。那人临闭关前把她的经脉、夜寒、针法都挑明了一半,却又没有往更深处问。
就像替她把露出的伤口遮住,又顺手把药塞进她袖中。
这素雪峰上的人,都很奇怪。
一个不问,一个看破不说。
偏偏比审问更让人难躲。
回东厢的路上,顾蘅走得比平时慢。
谢辞鸢没有催她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,雪后梅香极淡,混着寒意,像一场未说完的旧梦。
顾蘅忽然道:“姐姐,师尊闭关后,素雪峰是不是就剩我们两个了?”
“还有药房弟子和洒扫童子。”
“他们又不住东厢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踩着雪,眼睛弯了一点:“我的意思是,若夜里做噩梦,喊姐姐,会不会吵到你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还没喊呢。”
“喊了也不会。”
顾蘅低头笑了笑,靴尖轻轻踢开一小块雪。
“姐姐答得这样快,好像巴不得我喊。”
谢辞鸢没说话。
顾蘅抬头看她,笑意淡了些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最怕谢辞鸢这种“嗯”。
不说信,也不说不信,只是把她那点用笑包起来的真话收下。
回到东厢时,山门处传来一阵铃响。
不是玄鸦。
是外阵被触动。
谢辞鸢立刻转身。
顾蘅的眼神也冷了一瞬,又很快收回去。她把手缩进袖中,跟着谢辞鸢往山门去。
山门外站着两名执事堂弟子。
一个是熟面孔,另一个顾蘅不认得。那人年纪三十上下,穿执事堂青灰袍,手里捧着一只木盒,盒上贴着药房封条。
见谢辞鸢出来,熟面孔弟子先行礼。
“谢师姐,碧筠峰送来的药材。陆师姐说顾师妹近日身子弱,叫我们顺路送上来。”
顾蘅站在谢辞鸢身后,听见“身子弱”三个字,脸上笑得很乖。
“陆师姐真是费心了。”
那陌生执事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。
很快便低下头。
可顾蘅看见了。
他的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赤砂粉。藏得很好,颜色也被灰袍压住,不细看根本看不出。更要紧的是,他身上有一丝很淡的香。
不是药香。
是用来遮人气息的沉水香,南宫家旁支护卫很爱用。
顾蘅垂下眼,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。
谢辞鸢接过木盒,正要打开检查,陌生执事道:“谢师姐,药材都是碧筠峰封好的,陆师姐说不必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谢辞鸢已经揭了封条。
木盒里摆着几味温补药材,地骨花、寒莲子、白芷根,还有一小包驱尸气的药粉。
看起来并无异常。
谢辞鸢却仍旧一味一味看过。
顾蘅站在旁边,安静得像一个被师姐护在身后的病弱小师妹。
陌生执事的目光又往她身上落了一瞬。
这一次,他看的是她的袖口。
顾蘅忽然抬眼,朝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柔软。
陌生执事被她看得一怔,很快避开视线。
谢辞鸢把木盒合上:“替我谢过陆青吟。”
熟面孔弟子应下。
两人转身离去。
顾蘅站在山门内,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道尽头,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。
谢辞鸢看她:“不舒服?”
顾蘅抬头时,已经又是那副软软神情。
“可能是听见药材太多,有点怕。”
谢辞鸢没怀疑,只把木盒往自己这边拿了拿。
“我再查一遍。”
顾蘅眼底闪过一点暖意。
“姐姐也觉得有问题?”
“泠玄素刚闭关,就有人送药上山,太巧。”
顾蘅笑了:“姐姐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。”
“被骗过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你也说过。”
顾蘅一时失笑。
两人回到东厢。
谢辞鸢把木盒放在案上,以灵力细细查过。药材本身没有毒,也没有暗符。查到最后,她只从盒底夹层里找到一点极细的灰粉。
灰粉无色,落在指尖几乎看不见。
顾蘅坐在一旁,低头拨纸鹤,假装不懂。
谢辞鸢把灰粉封进玉瓶:“寻息粉。”
顾蘅抬眼:“做什么的?”
“沾在衣物上,能追踪去向。”
“哇。”顾蘅眨了眨眼,语气很认真,“那送药的人真贴心,怕我走丢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被看得笑意加深:“我说错了?”
“你知道。”
顾蘅手指一顿。
谢辞鸢道:“你刚才看见了。”
顾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。
不是惊慌。
倒像有点意外。
她没想到谢辞鸢会注意到这一点。
半晌后,她轻轻叹气,把纸鹤放回旧暗符上。
“姐姐眼睛真尖。”
“他看你袖口。”
顾蘅心口微微一动。
谢辞鸢看见的不是她的表情,也不是她收得太快的杀意。
谢辞鸢看见的是那人看她袖口。
于是警觉。
顾蘅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:“他不像执事堂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是南宫家的探子,也可能只是被人收买。”
“我会告诉陆青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