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蘅抬眼:“别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笑了笑:“我是说,别现在告诉。若他们想追踪,就让他们追。反正寻息粉在姐姐手里,想让它去哪儿,不是姐姐说了算吗?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顾蘅把纸鹤重新扶正,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“他们既然敢往素雪峰送东西,就说明不只是想看我们在不在。他们想知道,赤砂岭出发前,谁会跟姐姐同行,谁身上带着什么气息。若我们立刻惊动陆师姐,那条线就断了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抬头,眼睛弯起来:“又是东海听来的。”
谢辞鸢没有戳破。
她把玉瓶放到案上:“你想怎么做?”
这句话一出,顾蘅脸上的笑慢慢浅了。
谢辞鸢不是说“不要管”,也不是说“我来处理”。
她问她想怎么做。
顾蘅垂下眼,看着桌上的玉瓶。
“给他们一个想看的方向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后山旧道。”顾蘅用指尖点了点桌面,“那里通赤砂岭方向,但走到半途会折进黑松林。黑松林里有旧妖穴,气息乱,寻息粉进去便容易散。”
谢辞鸢道:“你知道得很清楚。”
顾蘅轻轻一笑:“我前几日看过地图。”
她说完,觉得这个解释也不算假。
她确实看过地图。
只是有些路,不看地图也记得。
谢辞鸢把玉瓶收起:“今晚送过去。”
顾蘅一怔:“姐姐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顾蘅立刻坐直: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这句拒绝来得很快。
顾蘅眼底的笑淡了半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昨夜没睡好。”
“我今日可以睡过午。”
“经脉寒。”
“师尊给了药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顾蘅看着她,慢慢不说话了。
她惯会争,也惯会绕。可谢辞鸢列出来的这些,都不是规矩,也不是命令,是她身上的真实不适。她若硬说自己没事,反倒显得很没意思。
谢辞鸢见她沉默,语气缓了些:“我去,很快回来。”
顾蘅低头看纸鹤。
“姐姐方才还说,素雪峰只剩我们两个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我说了,你没反驳。”
谢辞鸢安静片刻:“我在峰内,不远。”
顾蘅轻轻笑了笑。
她其实不是真的怕谢辞鸢去后山。
只是泠玄素闭关,南宫探子上门,玄阴旧部在赤砂岭待命。所有线都在往前绷,她不喜欢谢辞鸢离开视线太久。
可她也知道,若连这点离开都不能忍,她只会越陷越深。
顾蘅把那只歪纸鹤推到谢辞鸢面前。
“那姐姐带它去。”
谢辞鸢看着纸鹤。
顾蘅托着下巴:“它替我盯着姐姐。若姐姐回来晚了,我就怪它。”
谢辞鸢伸手拿起纸鹤。
纸鹤很轻,也很皱,放在她掌心里像一片随时会碎的雪。
“好。”
顾蘅没想到她真会接,心里那点闷意忽然被戳破,露出一点暖。
入夜后,谢辞鸢去了后山。
她没有走太久。
顾蘅站在窗边,隔着窗纸看不见人,却能感到她的剑意一直在峰内。霜月剑意很冷,落在夜色里像一线月光。
她没有点灯。
桌上的旧暗符、药盒、玉令,都静静放着。
顾蘅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银针,针尖上沾着一点从那陌生执事袖口处取下的赤砂粉。那人以为自己看了她一眼便退开,没发现顾蘅在他低头那瞬,已经让针从他袖边掠过。
她把赤砂粉抖进一只空瓷盏里,又加了一点清水。
粉末浮开。
水面显出极淡的纹路。
南宫旁支用的不是寻常赤砂,而是掺了符灰的锁息砂。说明那人不是普通探子,而是至少接触过南宫内院阵法的人。
顾蘅看着水纹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好快。
泠玄素刚闭关,南宫家的手便伸到素雪峰门前。
他们不是试探太虚境。
是在试探谢辞鸢。
她指尖落在瓷盏边缘,轻轻一敲。
一缕极淡的玄色光从袖中滑出,化作玄鸦的影子。
顾蘅压低声音:“传殷玄度。”
玄鸦低鸣一声。
顾蘅取出一枚黑鳞,没有让它裂开传声,只在鳞面写下一行极细的字。
查今日入太虚境的南宫旁支。
留活口。
不得惊动谢辞鸢。
最后四个字落下时,她停了一瞬,指尖的玄色光芒微微加重。
不准近她。
玄鸦吞下黑鳞,化影而去。
顾蘅站在窗前,良久没有动。
她白日里可以装作不知道,可以和谢辞鸢玩笑说寻息粉贴心。可夜里,南宫家这点试探落到她手里,便不会这么轻飘飘过去。
她要知道是谁派来的。
也要知道南宫家到底查到了谢辞鸢多少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
顾蘅立刻收起瓷盏,袖中银针一转,屋内一切玄阴气息被压得干干净净。她重新点灯,坐到桌边,拿起心法纸,装作已经抄了半页。
谢辞鸢推门进来时,肩上落着雪,手里拿着那只纸鹤。
纸鹤比出门前更皱了一点。
顾蘅立刻抬头:“姐姐把它摔了?”
“风大。”
“它盯得怎么样?”
谢辞鸢把纸鹤放回桌上:“没说话。”
顾蘅笑了:“那就是姐姐没出事。”
谢辞鸢把玉瓶放到案上。
里面已经空了。
寻息粉被引去后山旧道,再过半个时辰,若真有人追踪,便会追进黑松林。谢辞鸢做得干净,连衣角都没有沾到多余气息。
顾蘅看着她,忽然道:“姐姐,你其实很适合做黑市生意。”
谢辞鸢解下斗篷:“不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麻烦。”
“找人不麻烦?”
谢辞鸢动作一停。
顾蘅话一出口,才意识到这句玩笑有些过界。
她刚想补一句,谢辞鸢却已经看向她。
“找人不一样。”
顾蘅垂下眼,轻轻拨着纸鹤的翅膀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屋外雪夜沉沉,炉火映着她的侧脸。她看着顾蘅,许久才道:“那是回家的路。”
顾蘅的手指停住。
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回家的路。
对谢辞鸢来说,找她不是麻烦,不是执念,也不是一场永远翻不完的旧账。
是回家的路。
顾蘅低下头,不敢再看她。
她忽然有些恨自己。
恨自己明明听见这样的话,仍旧藏着那么多事;恨自己明明想回家,却已经把一半脚步踩进了玄阴旧部的影子里。
谢辞鸢没有发现她的失态。
或者发现了,也没有问。
她只把从后山带回来的寒气散去,又去炉边添炭。
顾蘅看着她的背影,声音很轻: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路上有很多脏东西呢?”
谢辞鸢把银炭放进炉中。
火光慢慢亮起来。
“扫开。”
顾蘅笑了一下。
“扫不开呢?”
谢辞鸢回头看她:“斩开。”
这句话落得太平静。
顾蘅却听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低头把纸鹤扶正,声音轻得像落雪。
“姐姐这样,真的不像正道弟子。”
谢辞鸢坐回案边:“你说过。”
“以后还会说。”
“嗯。”
顾蘅弯起眼睛。
这一笑很淡,却没有多少伪装。
夜深时,东厢外阵起了细微波动。
不是素雪峰内的阵。
是山门外,有人追着寻息粉进了黑松林。谢辞鸢抬眼,顾蘅也抬了眼。
两人隔着一张小案,对视片刻。
谢辞鸢道:“来了。”
顾蘅轻声:“姐姐的客人。”
谢辞鸢起身。
顾蘅也跟着起身。
谢辞鸢看她一眼:“你留下。”
顾蘅这一次没有立刻争。
她低头看了看桌上旧暗符,又看纸鹤。片刻后,她把纸鹤递给谢辞鸢。
“那它再去。”
谢辞鸢接过。
顾蘅笑得很乖:“姐姐别让它摔坏了。它现在可是要看旧符、看黑鳞、还要看姐姐,很忙的。”
谢辞鸢没有问黑鳞在哪里。
也许她根本不知道。
也许她听见了,只当顾蘅说错。
她只是把纸鹤放入袖中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顾蘅站在门边,目送她入雪。
等谢辞鸢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,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。
窗外黑松林方向,有一道极细的玄鸦影子先谢辞鸢一步掠过。
顾蘅垂眸。
南宫的人归谢辞鸢看。
南宫背后的人,归她看。
她回到桌边,取出那只瓷盏。水面上的锁息砂纹路已经散了,只剩一点暗红沉在盏底。
顾蘅伸出指尖,轻轻碾过那点红。
“别碰她。”
声音极低。
像说给南宫家,也像说给她自己。
后半夜,谢辞鸢带回一枚断裂的灰玉牌。
玉牌上没有南宫家纹,只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北”字。那是赤砂北铺旧线的标记。
顾蘅看见时,眼睫微动。
谢辞鸢将玉牌放在桌上:“人跑了。”
“姐姐追丢了?”
“有人接应。”
顾蘅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玉牌:“看来他们也不放心自己的探子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笑了一下:“我猜的。”
谢辞鸢没有戳破。
她坐下时,把袖中的纸鹤拿出来,放回顾蘅面前。
纸鹤这次倒没更皱。
顾蘅接过,像检查一个出门打仗归来的小兵。看完后,她满意地点头:“还行,没缺胳膊少腿。”
谢辞鸢道:“它没有胳膊腿。”
顾蘅笑出声。
笑完,她把纸鹤放回旧暗符上,旁边是那枚灰玉牌。
三样东西摆在灯下。
旧符是她从南宫家带出来的噩梦。
纸鹤是谢辞鸢给她的退路。
灰玉牌则是新露出的暗潮。
顾蘅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素雪峰这一张小小的桌案,已经快压不住那么多东西了。
谢辞鸢却把一盏温水放到她手边。
“喝水,睡觉。”
顾蘅抬头看她:“姐姐现在还能睡得着?”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明日还有事。”
顾蘅眨了眨眼,忽然笑起来。
谢辞鸢永远这样。
天塌下来,也要喝水、睡觉、明日再查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温水滑过喉咙,像把那些翻涌的暗潮暂时压下去一点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闭关前说,你要带着我,别分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姐姐记好了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抱着杯子,眼睛在灯下显得很软。
“我若哪天走慢了,姐姐要等等我。”
谢辞鸢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走慢。
也没有说她不会。
她只是道:“等。”
顾蘅垂下眼,轻轻笑了。
窗外雪声渐歇。
泠玄素闭关的洞府里,天衍盘无声转动。盘上一颗星被云雾遮住,另一颗星却亮得极冷。两道星影在盘面上靠得很近,近到像要重合,又被一线暗潮隔开。
素雪峰前,梅枝垂雪。
山门外有人连夜传讯。
赤砂岭方向,南宫家旧铺的余火尚未熄尽,玄阴旧部的黑影已经压到山脚。
而东厢小屋里,谢辞鸢与顾蘅隔案而坐。
一人手边放着霜月剑。
一人袖中藏着蘅芷针。
炉火安静燃着,纸鹤压住旧符,灰玉牌躺在灯下。
像风暴来前,最后一寸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