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素雪峰檐下还挂着未化的雪。
昨夜黑松林一事像被雪埋住了。灰玉牌压在案上,旁边是那只皱纸鹤。玉牌断口整齐,像被人匆忙掰断,只剩半个“北”字,灰白玉色在晨光里泛着冷。
顾蘅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温水,眼睛却盯着那枚玉牌看。
谢辞鸢把霜月剑扣回腰间,走到案前,将玉牌收进小匣。
顾蘅抬头:“姐姐今日要下山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里?”
谢辞鸢把小匣合上,声音不高:“天岁城旧址。”
顾蘅握杯的手指轻轻一紧。
水面晃了一下,热气散开,遮住她垂下的眼。
天岁城。
这个名字太久没有被人当着她的面说起。久到她几乎以为,它只剩在梦里。破庙前的雨,城隍庙外的糖糕摊,夜里不亮的灯,还有那个撑着伞冲进雨里的姐姐。
顾蘅慢慢喝了一口水,烫意从喉间压下去,她才弯起眼睛:“那里不是早就荒了吗?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笑得自然,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荒了也有人在。”
“姐姐去找人?”
“找当年见过黑车的人。”
顾蘅的笑意顿了一瞬,又很快接上:“那我也去。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顾蘅把杯子放下,手指推着那只纸鹤往谢辞鸢那边挪了挪:“它昨晚跟姐姐跑了一趟,今日该歇着了。我替它去。”
她说得轻巧,眼底却有一点不肯让步的亮。
谢辞鸢知道,她不是想看热闹。
天岁城是她们共同的旧地。若阿蘅真是衔月,这一趟对她来说,远比任何任务都难。
“会冷。”谢辞鸢道。
顾蘅立刻披上外袍:“我穿厚些。”
“路远。”
“我不娇气。”
谢辞鸢看了她一眼。
顾蘅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,便改口:“好吧,我娇气一点,但不耽误姐姐查事。”
谢辞鸢把温好的小手炉递给她。
顾蘅接住,怔了怔。
手炉不大,铜壳上刻着梅枝,里头炭火温温的,握在掌心正好。她垂眼看了片刻,才轻声道:“姐姐什么时候备的?”
“昨夜。”
“昨夜你不是去黑松林了吗?”
“回来后。”
顾蘅低头笑了一下,指尖慢慢摩挲手炉上的梅纹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总有许多看不见的小心思。明面上话少,冷得像霜月,背地里却会记得她夜里手冷,记得今日下山要带手炉,记得旧暗符不能沾水,记得纸鹤虽皱也不能丢。
她越是这样,顾蘅就越难把自己心里的那些话咽得干净。
两人下山时,雪云还没散。
素雪峰到天岁城旧址,若御剑,不过一两个时辰。谢辞鸢却没有御得太快。顾蘅站在霜月后方,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手里捧着那只小手炉。山风寒冷,她却一路没喊冷。
谢辞鸢偶尔回头看她。
每一次,顾蘅都能恰好抬眼,冲她笑。
“姐姐,看路。”
谢辞鸢便收回视线。
天岁城旧址在两山之间。
多年过去,旧城墙塌了大半,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被风雪磨淡,远远望去,只剩一圈残垣伏在雪地里。城门上原本刻着“天岁”二字,如今只剩半个“岁”,被青苔和雪水浸得模糊。
顾蘅落地时,脚尖踩在碎石上。
那一声轻响,像从很多年前传来。
她抬眼看那座残城,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谢辞鸢站在她身旁,没有催。
风从破城门里穿过,带出一股陈旧的冷气。那不是素雪峰干净的寒,而是旧木、泥墙、烟灰和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顾蘅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。
这里变了太多。
又好像一点也没变。
她记忆里的天岁城并不繁华。街窄,屋低,冬日里柴火贵,穷人家的屋檐下总挂着半干不干的衣裳。可那里有城隍庙,有灶火,有父亲的咳声,有谢辞鸢冷着脸把半块饼塞给她。
那些东西早没了。
只剩雪压旧墙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不舒服?”
顾蘅回过神,弯了弯眼睛:“只是觉得这里比我想的冷。”
这句话里藏着一点真。
谢辞鸢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,披到她肩上。
顾蘅下意识想说不用,可斗篷已经落下,带着谢辞鸢身上的冷香,遮住她被风吹得发僵的肩。
她把话咽回去,指尖攥住斗篷边缘。
“姐姐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声音很轻:“姐姐只是习惯了。”
谢辞鸢没有反驳。
她们进了城。
城里还住着一些人。大多是战后无处可去的老人,也有几户靠山吃饭的猎户。街边铺子早就没了,只剩一间半塌的茶棚,棚下挂着旧草帘,帘角被风吹得发响。
谢辞鸢显然不是第一次来。
她沿着主街往东走,穿过一段断墙,停在一座破庙前。
顾蘅看见那庙门,脚步慢了下来。
城隍庙。
庙门被火烧过,门槛缺了一角。石阶边生着枯草,香炉歪倒在一旁,炉里积了雪。许多年前,她就是在这座庙前被谢父带回家的。
那时候她太小,记忆像被雨水打湿的纸,只剩几个碎片。
破庙,冷雨,馊掉的馒头。
还有一个小姑娘蹲在她面前,皱着眉,像很不高兴,却还是把手里的半块饼递给她。
顾蘅垂下眼。
谢辞鸢已经走到庙旁一户低矮人家前,敲了敲门。
过了许久,里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出来的是个白发老妇,背驼得厉害,眼睛有些浑浊。她先看见谢辞鸢,愣了一会儿,才像想起什么似的,迟疑道:“谢家的丫头?”
谢辞鸢行了一礼:“陈婆。”
老妇忙把门拉开些:“真是你啊。这些年你来过几回,我眼睛不好,总怕认错。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她说完,又看见谢辞鸢身后的顾蘅。
老妇的目光停住。
顾蘅心口一紧,却很快弯起笑,乖乖唤了一声:“婆婆。”
老妇看着她的灰眼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像要说什么,又怕惊到人。
最后只喃喃道:“像,真像。”
屋里很窄。
炉子烧得不旺,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,桌边摆着一盏缺口油灯。陈婆腿脚不便,谢辞鸢扶她坐下。顾蘅站在屋中,目光扫过墙角那只旧竹篮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似乎被人放在类似的篮子里。
记忆太碎,她分不清真假。
陈婆给她们倒了热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不少。
谢辞鸢接过茶盏,没有寒暄太多,只将那枚灰玉牌放在桌上。
“陈婆,我今日来,是想再问当年雨夜那辆黑车。”
陈婆听见“黑车”二字,脸色一下变了。
她浑浊的眼里露出一点惧意,像许多年前那场雨又打到了窗上。
“你还在查啊。”
谢辞鸢道:“一直在查。”
陈婆看了看她,又看向顾蘅。
顾蘅抱着手炉坐在旁边,眉眼低垂,像一个安安静静跟着师姐下山的小姑娘。
陈婆叹了一口气:“也该查。那年你来问,我不敢说太多。这些年人快进土了,倒觉得有些话再不说,就要带进棺材里。”
谢辞鸢的手指停在桌边。
顾蘅没有抬头,指尖却悄悄收紧了手炉。
陈婆慢慢回忆起来。
“那夜雨大,城里刚乱过,街上没人敢点灯。我住得离城隍庙近,半夜听见马蹄声。不是寻常马,蹄声沉,像踩着铁。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只见四匹黑马,车也是黑的,窗上蒙着厚帘。”
屋外风声掠过破窗。
屋内一时只剩陈婆低哑的声音。
“车停在谢家巷口。有人下来,穿蓑衣,腰间挂着玉牌。我看不清脸,只记得他身上香得很。那香味不像我们这些穷人用得起的东西,后来我在城里大户办丧时闻过,叫沉水香。”
顾蘅的睫毛轻轻一动。
南宫旁支护卫常用沉水香压气息。
昨夜那个送药的探子,身上也是这味道。
谢辞鸢问:“玉牌是什么样?”
陈婆眯起眼,像费力从旧雨里辨认:“灰玉,不亮,刻着字。那时雨水打得急,我只看见一个边,像是……北。”
谢辞鸢把桌上的灰玉牌推近一些。
陈婆看见那个“北”字,脸上血色更淡。
“像,就是这个。”
顾蘅垂下眼。
赤砂北铺。
这条线到底还是露出来了。
谢辞鸢声音很稳:“他们带走了一个孩子?”
陈婆捧着茶盏,手抖得更厉害。
“我没看清孩子。我只听见……听见车里有一点哭声,像是小姑娘。那哭声不大,像被捂着嘴。后来车帘掀了一下,我看见一截红绳。”
顾蘅的手炉险些从掌心滑下。
谢辞鸢看见了,伸手扶住手炉底。
顾蘅低声道:“多谢姐姐。”
她说得轻,像只是手冷没拿稳。
可谢辞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顾蘅没有看她。
陈婆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停顿,只继续道:“那孩子好像醒了一下,喊了一声……”
她停住。
谢辞鸢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沉。
顾蘅忽然抬头,笑着接了话:“婆婆年纪大了,雨夜又吵,许是听错了。”
陈婆看向她。
顾蘅笑得很温柔,手却藏在斗篷下,指节白得发冷。
陈婆怔了怔。
不知为何,她竟被这小姑娘看得说不下去。
谢辞鸢没有逼她立刻开口,只把温水推到陈婆面前。
过了一会儿,陈婆才叹息似的道:“也许是听错了。那夜风雨太大,我只听见很轻一声,像在喊姐姐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顾蘅低下头。
手炉温暖,谢辞鸢的斗篷也暖,可她忽然觉得冷意从骨头里慢慢爬上来。
姐姐。
她喊过吗?
她不记得。
雨夜之后的记忆被药味和黑暗搅得很碎。她只记得车厢里冷,布帘外有人低声说话,口鼻间全是安神草的苦气。她想醒,却醒不过来。她想喊,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。
原来她真的喊过。
可那一声没有人听见。
或者有人听见了,却没有人敢救。
谢辞鸢的手指搭在桌边,指节一寸寸收紧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回来得太晚,没能听见妹妹最后一声求救。
如今才知道,那声“姐姐”被雨水、黑车和沉水香一起吞掉,迟了十多年,才从一个白发老妇口中回到她耳边。
陈婆抹了抹眼角:“那车没走北城门,走的是南边旧官道。我记得清楚,第二日天亮,南门外的泥里都是深车辙,车轮边还带着红砂。我们这里的土不红,只有往赤砂岭、往南宫那些矿场去,才有那样的砂。”
谢辞鸢低声道:“南宫。”
陈婆点了点头,又像害怕似的摇头:“我那时不敢说。谢家只剩你一个小丫头了,南宫那样的大世家,谁敢惹?后来城里有人说,是魔族掳孩子,也有人说是山匪,我知道不像。山匪哪用得起那样的马车,哪戴得起玉牌?”
顾蘅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却凉得像雪。
“婆婆说得对。山匪没有那么讲究。”
陈婆看着她,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姑娘,你……”
顾蘅抬眼,笑意温软:“我怎么了?”
陈婆张了张口,最后只是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老婆子眼花,总觉得你像一个旧人。”
顾蘅低下头,轻轻摩挲手炉:“旧人有什么好像的。活着的人,总会变。”
谢辞鸢看向她。
顾蘅这句话不像阿蘅会说。
更像那个从黑车里活下来,又从南宫家、东海、玄阴旧部里走出来的人,一时没收住话锋。
陈婆没听出其中深意,只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已经旧了,边缘泛黄。她解开时,里面是一小片黑色车帘布,还有一枚断掉的铜铃环。
“这是我当年在巷口捡的。车走得急,车帘刮在墙角,撕了一小片。铜铃是南门外车辙旁捡的,里面没铃舌。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什么用,就偷偷藏起来了。”
谢辞鸢接过。
那片黑布一入手,便有极淡的沉水香气。铜铃环内侧刻着很细的纹路,与柳溪村无声铜铃上的压音纹一脉相承。
证据不大。
却足够把十年前那场雨夜,与如今所有线索牢牢扣在一起。
黑车。
无声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