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水香。
灰玉北牌。
赤砂岭。
南宫。
谢辞鸢把布包收好,起身郑重一礼:“多谢陈婆。”
陈婆连忙摆手:“我也没做什么。若当年敢早些说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眼眶先红了。
谢辞鸢道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陈婆抬头看她。
谢辞鸢声音很平,却很重:“错的是带走她的人。”
顾蘅坐在一旁,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按住。
她听过太多人说“都是命”。
也听过太多人说“你该忍”“你该活着”“你该报仇”。
可谢辞鸢说,错的是带走她的人。
这样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那些压在她身上许多年的脏水忽然有了去处。
不是她的错。
不是谢辞鸢的错。
不是父亲的错。
是那些人做了恶。
离开陈婆家时,雪又落起来。
顾蘅走出门,站在城隍庙前,许久没动。
谢辞鸢没有催,只替她拢了拢斗篷。
顾蘅忽然道:“姐姐以前常来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每次都问这些?”
“有时问,有时只是看看。”
顾蘅转头看她。
谢辞鸢望着破庙,眼底没有太多表情。
“怕忘。”
顾蘅喉咙微微一紧。
她也怕忘。
所以她留着旧暗符,留着木簪,留着那些会割伤自己的碎片。
原来谢辞鸢也一样。
她们一个怕忘了自己受过什么,一个怕忘了自己丢过谁。
顾蘅低头笑了一下,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盖住:“姐姐这样,挺傻的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嗯。”
顾蘅又笑。
笑完,她走到庙前的石阶边,指尖轻轻抚过那缺了一角的门槛。
“这里以前是不是有卖糖糕的?”
谢辞鸢的目光一顿。
顾蘅没有回头,像只是随口问起。
“我好像听谁说过,城隍庙前的糖糕很香。”
谢辞鸢沉默片刻:“有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太甜。”
顾蘅笑了:“姐姐不喜欢甜。”
“她喜欢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顾蘅的手指停在门槛上。
风雪从庙门里吹出来,掠过她的脸。她眼前像有一盏旧灯亮了一瞬,灯下小小的自己捧着半块糖糕,舍不得吃,又非要掰一点给姐姐。
她想起得很少。
可这一点已经足够疼。
谢辞鸢站在她身后,没有再说话。
顾蘅收回手,转身时脸上已经有了笑。
“那等以后路过有糖糕的地方,姐姐给我买一块?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笑得像玩笑,眼底却有很浅的一点期待。
“买。”
“太甜的也买?”
“买。”
顾蘅低头,手炉里的炭火暖得掌心发烫。
她轻声道:“姐姐说话算话。”
两人沿南门旧道出城。
陈婆说的车辙当然早已不在,红砂也被十年风雪洗尽。可旧官道尽头仍通向南方,群山深处,赤砂岭隐在灰白天幕下,看不清形状。
谢辞鸢站在南门外,取出那枚灰玉牌,与铜铃环放在一起。
两样东西毫不起眼,却像两枚迟来的钉子,将当年雨夜钉回了南宫家门前。
顾蘅站在她身侧,斗篷被风吹起一点。
她看着赤砂岭方向,眼底的柔软慢慢沉下去。
谢辞鸢忽然道:“阿蘅。”
顾蘅回神:“嗯?”
“若查到最后,真是南宫家。”
“姐姐想说什么?”
谢辞鸢看着远处雪岭。
她原本想说,我会替你讨回来。
话到唇边,却想起泠玄素说过的话,也想起顾蘅那一句“姐姐也要拦我吗”虽还未真正发生,却已经像某种将来的阴影,横在她们之间。
她不能替阿蘅决定。
不能替她恨,也不能替她原谅。
于是谢辞鸢换了一句:“我会在。”
顾蘅抬头看她。
雪落在谢辞鸢肩上,霜月剑柄覆着薄白。她没有说那些漂亮的誓言,也没有说要替谁杀谁。她只是说,我会在。
顾蘅的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想,如果很多年前那辆黑车来时,姐姐也在,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。
可她很快又否定。
那时候的谢辞鸢也只是个孩子。
她已经尽力了。
顾蘅垂下眼,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:“姐姐这句话,比说要杀南宫家还吓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杀人容易,说一直在很难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我在。”
顾蘅忽然不想再听。
再听下去,她怕自己会把那些藏在袖中、藏在夜里、藏在玄阴旧部命令里的东西,全都一股脑摊出来。
她转过身,往城门方向走了两步。
“回去吧,姐姐。这里冷。”
谢辞鸢跟上。
回程时,顾蘅安静许多。
她没有像来时那样说笑,也没有故意挑起话头。她坐在霜月剑后方,手里捧着小手炉,斗篷遮住半张脸。
谢辞鸢没有回头看她。
但霜月剑飞得很稳,速度也比来时慢一些。
顾蘅知道。
她都知道。
快到素雪峰时,袖中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震动。
是玄鸦的影讯。
顾蘅眼底微冷,手指轻轻压住袖口。
谢辞鸢似乎没有察觉。
落地后,她去药房放线索,顾蘅便借口回东厢换衣。门一合上,她脸上的倦意和温软瞬间退尽。
玄鸦影子从袖中浮出,吐出一枚黑鳞。
殷玄度的字迹在鳞面上浮现。
赤砂北铺旧线已动,今日有南宫旁支清扫天岁城旧路。查访者或将暴露。
顾蘅看完,指尖一碾。
黑鳞无声化灰。
原来如此。
南宫家的手已经不只伸到素雪峰,还伸到了天岁城旧址。他们知道当年有人没死心,也知道旧城可能藏着证人。
陈婆危险了。
顾蘅低头看着掌心灰烬,神情冷得像窗外未化的雪。
片刻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在黑鳞灰上写下回令。
护陈婆。
转移旧城证人。
留活口,查主使。
不得惊动谢辞鸢。
写完最后一字,她停了一瞬,又加了一句。
南宫来人若近素雪峰三十里,断手。
玄鸦吞下影令,悄无声息地掠出窗缝。
顾蘅站在窗边,许久未动。
屋外,谢辞鸢的脚步声渐近。
顾蘅指尖一收,所有冷意尽数敛去。她转身时,又是那个脸色微白、披着斗篷、捧着手炉的小师妹。
谢辞鸢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不是药膳。
粥里加了姜丝和一点青菜,清香温软。
顾蘅看见,眼底真切亮了些:“今日不是药膳?”
“你在旧城吹了风,吃点热的。”
顾蘅走过去坐下,拿起勺子喝了一口。
粥很淡,不苦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整日绷着的那根线,松了一点。
谢辞鸢把从陈婆那里得来的黑布、铜铃、灰玉牌放到桌上,又将它们一一封好。
顾蘅看着那些东西,低声道:“姐姐,陈婆会不会有危险?”
谢辞鸢抬眼。
“我已经让陆青吟接她去碧筠峰暂住。”
顾蘅怔住。
谢辞鸢道:“离开前传的讯。”
顾蘅垂眼,慢慢搅着碗里的粥。
她刚才还让殷玄度去护人。
谢辞鸢也想到了。
甚至比她更早。
“姐姐现在真的不好骗。”顾蘅轻声说。
“被骗过。”
“又是这句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低头喝粥,没有再说话。
热意从胃里慢慢散开,像把旧城里带回来的寒气一点点熨平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遮不住太久了。
谢辞鸢离确认越来越近。
南宫家也越来越急。
玄阴旧部在暗处等她一声令下。
而她坐在素雪峰东厢里,喝着谢辞鸢端来的热粥,竟有一瞬间荒唐地希望,这条路能走慢一点。
夜里,谢辞鸢把新证物收进匣中。
顾蘅把那只皱纸鹤放到匣子旁边。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一本正经道:“让它看着。证据多了,别丢。”
谢辞鸢道:“它很忙。”
顾蘅笑了。
“是啊。它要看旧符,看灰玉牌,看铜铃,还要看着姐姐。”
谢辞鸢把纸鹤往匣子边挪了挪,免得压坏翅膀。
顾蘅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轻声道: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年那声姐姐,你现在听见了。”
谢辞鸢的手停住。
顾蘅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点粥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所以,不算没听见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那一瞬,她几乎想喊那个名字。
衔月。
可顾蘅没有抬头。
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白,像已经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。谢辞鸢知道,她若此刻喊了,便不是接住她,而是逼她回答。
于是谢辞鸢只是走过去,把还温着的水放到她手边。
“嗯。”她道,“听见了。”
顾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窗外雪声又起。
这一次很轻。
像很多年前那一场迟来的雨,终于在今夜落成了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