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蘅迅速将残页收入袖中,抬手要把黑符按回原处,却听见远处有守阁弟子的声音。
“谢师姐,第七层这边多是命数、血脉、禁阵类残卷。您要查无命数者,可在这一列。”
谢辞鸢。
顾蘅动作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她把黑符按回原处,转身绕入书架阴影。
第七层光线昏暗,书架高而密,细尘在光束中浮动。谢辞鸢踏上楼梯时,手里拿着那册无命残卷拓本。
守阁弟子将她引到东侧书架,便退了下去。
“弟子在楼下候着,师姐若要解封,再唤我。”
“好。”
守阁弟子离开。
第七层只剩谢辞鸢一人。
至少表面如此。
顾蘅站在西侧书架阴影里,屏住气息。
她不怕别人。
可她不想在这里遇见谢辞鸢。
偏偏谢辞鸢走近了。
两人之间隔着两排书架。顾蘅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,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霜雪气。
谢辞鸢停在一册血脉志前。
她翻开。
纸页声极轻。
顾蘅的手指慢慢收紧袖中残页。
这里不能久留。
她正要后退,脚下木板却忽然发出极轻一声响。
几乎听不见。
但谢辞鸢听见了。
她抬眼。
“谁?”
顾蘅闭了闭眼。
一瞬之后,她从书架后走出来,脸上已经浮起柔软笑意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抱着一本不知从哪抽来的旧书,像真是来偷看闲书被抓住的小弟子。
“我本来想找几本阵法书,没想到走错层了。”
这个借口实在不高明。
谢辞鸢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顾蘅袖口。
顾蘅袖中藏着那页玄阴血脉残文。
谢辞鸢手中握着无命数者残卷。
两人隔着书架,像隔着两道不肯摊开的真相。
顾蘅先笑了笑:“姐姐不是说让我歇着吗?”
谢辞鸢道:“你没歇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所以来藏经阁?”
“这里安静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不喜欢这里。”
顾蘅脸上的笑微微一顿。
她确实不喜欢藏经阁。
这里的旧纸味、封印符、禁术残卷,都让她想起南宫药楼里那些冷冰冰的记录。她讨厌被人写在纸上,像一味药,一块骨,一件可用之物。
谢辞鸢竟然看出来了。
顾蘅垂下眼,低声道:“姐姐今日很会拆台。”
“你今日很不会编。”
顾蘅怔了怔,随后轻轻笑出了声。
这笑散在昏暗书架间,竟比方才真了一点。
“那我重新编一个?”
谢辞鸢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她只是把手中那册无命残卷合上,放回原处。
顾蘅注意到了。
合上。
没有摊给她看。
没有问她是不是无命数者,也没有拿残卷上的字逼她承认。
顾蘅的喉咙忽然有些涩。
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旧书,轻声道:“姐姐查到什么了吗?”
“查到一点药纹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呢?”
顾蘅抬头。
谢辞鸢看她,神色安静。
这不是逼问。
甚至不像追问。
只是她们都站在这里,手里各自拿着不该拿的东西,总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顾蘅垂眸笑了笑:“我也查到一点阵法。”
谢辞鸢道:“有用吗?”
“也许有用。”
“那收好。”
顾蘅指尖轻轻一颤。
她看着谢辞鸢,半晌没有说话。
谢辞鸢却已经转身,把那册血脉志重新推回架上。
“走吧。”
顾蘅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姐姐不问我拿了什么?”
谢辞鸢脚步一停。
她没有回头,只道:“你想说的时候,会说。”
顾蘅低下头,袖中残页贴着手腕,冰冷,又滚烫。
“如果我一直不说呢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熟悉。
像她总在问谢辞鸢同一个问题。
问得多了,便像一次次把心口最怕的那块地方递出去,看谢辞鸢会不会终于不耐烦。
谢辞鸢这次没有只说“不问”。
她转过身,看着顾蘅。
“那我等。”
顾蘅眼睫一颤。
窗外风吹动藏经阁檐铃,清响落进楼中。
等。
比不问更重。
不问只是分寸,等却是承诺。
顾蘅忽然觉得手中那本旧书有些拿不稳。
她低头,像要遮住眼底一瞬间的狼狈。
“姐姐这样,会等很久。”
“已经等过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顾蘅却听得心口发疼。
是啊。
十年都等过了。
她还能怕什么久?
可正因为谢辞鸢等过十年,她才不敢轻易把顾夜安摊给她看。十年里被她等着的,是那个雨夜里失踪的小衔月,不是如今这个能布阵、能杀人、能命令玄阴旧部、能把南宫家一寸寸拖进死门的顾夜安。
顾蘅垂眼,把怀里随手拿来的旧书放回架上。
她低声道:“那姐姐走慢一点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好。”
两人下楼时,没有再说话。
守阁弟子见她们一起下来,略有惊讶,却不敢多问。顾蘅走得比往常慢些,脸色也淡。谢辞鸢没有扶她,只把脚步放得很稳,正好让她不必追。
出了藏经阁,外头天色已暗。
雪停后,山风清寒。顾蘅站在长阶上,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藏经阁高处。
那里面藏着太多纸。
纸上写着禁术、血脉、命数,写着她为何活成这样,也写着她可能如何死去。
可纸也只是纸。
她收回视线,手指轻轻按住袖中残页。
谢辞鸢问:“冷?”
顾蘅原本想说不冷。
话到嘴边,她忽然改了。
“有点。”
谢辞鸢把手炉递给她。
顾蘅接过来,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姐姐怎么每次都带着?”
“你会冷。”
这个答案太简单。
顾蘅握住手炉,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回素雪峰的路上,谢辞鸢走在她身侧。
山道积雪被扫开一半,余下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顾蘅踩得很稳,谢辞鸢却仍旧走在靠外侧的位置,像随时能挡住她滑落。
顾蘅看见了。
她忽然开口:“姐姐,藏经阁里的书都是真的吗?”
谢辞鸢道:“未必。”
“禁书也未必?”
“人写的东西,都会错。”
顾蘅抬眼看她。
谢辞鸢看着前路,声音平静:“书上写你如何,不一定就是你如何。”
顾蘅的脚步慢了一点。
风从梅林方向吹来,带着一点冷香。
她忽然明白,谢辞鸢也许查到了。
查到了换髓,查到了无命,查到了那些足以让许多人看她时眼神变化的东西。
可谢辞鸢说,书上写你如何,不一定就是你如何。
顾蘅低下头,笑意很淡。
“姐姐,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像一个不讲理的读书人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慢悠悠道:“人家书上写了,你偏说未必。魏长老听了,大概会气得胡子翘起来。”
谢辞鸢道:“让他气。”
顾蘅忍不住笑了。
这一笑,把藏经阁里压在心口的冷意冲散了一点。
回到东厢时,炉火已经烧起来。
不知是谁提前添的炭,屋里暖得正好。顾蘅看见桌上摆着一碟酸梅和一小碗粥,愣了一下。
谢辞鸢道:“出门前温的。”
顾蘅坐下,低头闻了闻。
不是药膳。
她眼睛立刻弯起来:“姐姐今日真好。”
谢辞鸢把粥推近:“喝。”
顾蘅喝了一口,粥很清,里面放了少许姜丝,暖胃却不呛。
她喝了半碗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不是玄阴残页。
是她刚才顺手在藏经阁抄下的一小段阵法。
她把纸推到谢辞鸢面前。
“姐姐不是说,有难懂的阵法书可以给我看吗?”
谢辞鸢拿起纸。
那上面写的是一段关于“命线为引,阵眼不定”的古阵法。看似与南宫护阵无关,实则可以用来解释护山阵换气口如何移动。
谢辞鸢看了两眼,便明白她的意思。
顾蘅垂眼喝粥,声音轻轻的:“我今日只找到这个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这不是坦白。
却是她愿意递出来的一角。
谢辞鸢将纸放好:“够了。”
顾蘅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只低低笑了一声:“姐姐真容易满足。”
谢辞鸢道:“不容易。”
顾蘅终于抬眼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所以够了。”
顾蘅的手指慢慢收紧碗沿。
这人说话有时候像剑。
冷,不华丽,却每一下都能落到最软的地方。
她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,热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。等那点暖气慢慢散开,她才轻声道:“姐姐,藏经阁里的书,我不喜欢。”
“以后不去。”
“也不是不去。”
顾蘅想了想,笑得有些无奈:“那里藏着我想知道的东西,也藏着我不想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那下次一起去。”
顾蘅怔住。
她看着谢辞鸢。
谢辞鸢没有多说,只把那张阵法纸收进南宫暗图旁边。
顾蘅忽然觉得,袖中那页玄阴血脉残文没有那么烫了。
夜深后,谢辞鸢离开东厢。
顾蘅坐在灯下,终于取出那页真正的残文。
纸页摊开,红绳二字仍旧刺眼。
以有命者为系。
红绳、血契、魂灯,皆可为引。
她低头看向腕间红绳。
银纹安静无光,像一截普通旧绳。
她想起谢辞鸢腕上的红绳,也想起藏经阁里谢辞鸢那句“那我等”。
顾蘅指尖轻轻搭在红绳上。
很久后,她把残文折起,没有藏回袖中,而是压到了南宫暗图下面。
纸鹤歪在旁边,看上去摇摇欲坠。
顾蘅把它扶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再帮我看一夜。”
纸鹤自然不会答。
窗外月色落进来,照在桌上。
南宫暗图、玄阴残页、纸鹤,还有那杯谢辞鸢留下的温水,都安静地并在一处。
顾蘅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,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,似乎终于有了一点能被放在灯下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