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经阁回来后,顾蘅安静了两日。
她平日也不是时时吵闹的人,可从前的安静多半是装出来的,像一只揣着坏心思的小兽,趴在炉边眯眼,尾巴却藏在袖中晃。如今这份安静却不同。
她坐在东厢里,常常一坐便是半个时辰。
桌上摊着南宫护阵暗图,图下压着那页玄阴残文。纸鹤歪在旁边,像个守不住秘密的小看门人。她有时拿笔在图上添两道线,有时又只是盯着腕间红绳看,许久不动。
谢辞鸢来送药时,她便把红绳藏回袖中,抬头笑。
“姐姐今日又煮了什么?”
谢辞鸢把碗放到桌上。
“温脉粥。”
顾蘅低头闻了闻,眉尖微蹙:“名字听起来比药膳好听。”
“味道差不多。”
“姐姐现在连哄我都懒了。”
谢辞鸢把酸梅碟推近:“喝完有栗子糕。”
顾蘅眼睛亮了一瞬,又立刻警惕:“几块?”
“一块。”
“姐姐真小气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端起碗,慢慢喝了起来。
这一日的温脉粥不算太苦,米熬得软,温脉草的涩味压在底下。顾蘅喝到一半,忽然停住,看向窗外。
素雪峰的梅花开得正好。
昨夜小雪,枝头覆白,红梅从雪里探出来,像一点不肯熄的火。风过时,几瓣花落在窗台上,半红半湿。
谢辞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想出去?”
顾蘅回神,笑了笑:“屋里闷。”
“披外袍。”
“姐姐同我去?”
谢辞鸢没有答,只拿起屏风上的外袍递给她。
顾蘅接过,唇边笑意深了些。
“那就是去。”
两人出了东厢。
雪后素雪峰极静,山色如洗,远处云雾挂在峰腰,像一匹淡白的纱。梅林里落雪未化,踩上去有轻微声响。顾蘅抱着手炉走在谢辞鸢身边,步子不快,偶尔抬手接一瓣落梅,又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出一点湿意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常在这里练剑?”
谢辞鸢看向梅林深处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觉得这地方太冷?”
“习惯了。”
顾蘅轻轻笑了下:“姐姐好像什么都能习惯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顾蘅低头,用指尖拨了拨手炉上的梅纹:“冷也习惯,疼也习惯,找人也习惯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只是随口感叹。可谢辞鸢听见了,脚步慢了半分。
“不是好事。”谢辞鸢道。
顾蘅抬眼。
谢辞鸢很少这样接她的话。
风卷着梅香从两人之间掠过,谢辞鸢看着前方覆雪的小径,声音平稳:“有些事不该习惯。”
顾蘅怔了怔。
过了片刻,她笑起来:“姐姐现在越来越会讲道理了。”
谢辞鸢道:“不是道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顾蘅没有接。
她听懂了。
谢辞鸢说的是找她。
十年里,谢辞鸢大约也曾以为自己习惯了冷,习惯了空等,习惯了每一条线索都断在半路。可有些事不是习惯,只是没有别的路走。
顾蘅收紧手炉,垂着眼,没再说话。
两人走到梅林深处。
那里有一块青石,石旁梅树极老,枝干斜斜探出,开花比别处更盛。谢辞鸢少年时常在这里练剑,剑气久留,树下的雪也比旁处薄些。
顾蘅站在树下,仰头看梅。
风一吹,雪从枝头落下,几瓣红梅跟着落,飘飘摇摇。
她伸手接住一瓣。
那瓣梅花落在掌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可她看着看着,眼神却慢慢失了焦。
昨夜藏经阁残文里的字又浮上心头。
以有命者为系。
红绳、血契、魂灯,皆可为引。
红绳在袖中微微发热。
她本不该多想。
可自从看到那行字后,她便总忍不住去看谢辞鸢腕上的红绳。那是她小时候买给姐姐的东西,是她们之间最干净的一点旧物。可残文说,它也可以是锚,是引,是命线。
她忽然有些怕。
怕自己连这一点干净的牵绊,也会变成拖累谢辞鸢的因果。
谢辞鸢察觉她安静得太久,偏头看她。
“阿蘅?”
顾蘅像没有听见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瓣梅花,喃喃道:“若留到明日,会不会坏?”
声音很轻。
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。
谢辞鸢却听见了。
她的心像被什么猛地一攥。
这句话不是阿蘅说的。
许多年前,上元节后,谢辞鸢把剩下的一点糖糕用油纸包好,叫衔月留到明日。那时小姑娘抱着糕,眼睛亮亮的,又很舍不得,问她,姐姐,若留到明日,会不会坏?
谢辞鸢当时怎么答的?
不会。
她说,留到明日,就像明日也有。
后来没有明日。
糖糕没有坏,人却丢了。
梅枝下,顾蘅仍垂着眼,像陷在一场很旧的梦里。
她的指尖微微发白,腕间红绳从袖口露出一点,银纹在雪光里极浅地闪了一下。
谢辞鸢看见了。
她腕上的红绳也同一瞬发热。
那热意极淡,却像隔着十年雪夜,忽然有人在另一端轻轻扯了一下。
谢辞鸢几乎开口。
衔月。
那个名字抵在舌尖,重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顾蘅忽然抬头。
她的眼睛仍有些茫然,灰色被雪光照得很浅。她看着谢辞鸢,像看见了现在的姐姐,又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灶火旁那个冷着脸的小姑娘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声道,“糖糕留到明日,就像明日也有,是不是?”
谢辞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风从梅枝上掠过,雪与梅一齐落下。
那一句话,像终于把旧日和如今打通了一道缝。
谢辞鸢往前迈了半步。
顾蘅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清醒。
她脸色一下白了。
掌心的梅瓣掉进雪里。
她像被什么烫到似的,把袖口往下压,遮住红绳,唇边很快扯出一点笑。
“我方才是不是走神了?”
那笑太急。
也太薄。
谢辞鸢看着她,那个名字仍在喉间,没有落下。
顾蘅指尖扣着手炉边缘,骨节泛白,却还在笑:“姐姐怎么这样看我?我说错话了吗?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见顾蘅眼底那一点慌。
不是被发现秘密的慌,而是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,差点被旧名推回万丈深渊。只要谢辞鸢此刻喊出口,她也许会应,也许会逃,也许会把所有柔软重新收进刀鞘里。
谢辞鸢垂下眼。
“不冷吗?”
顾蘅愣住。
她准备好的解释、玩笑、谎话,一句也没用上。
谢辞鸢把她手里的手炉接过,发现里面炭火快灭了,便从袖中取出暖符贴上。手炉重新热起来,又被放回顾蘅掌心。
“回去吧。”谢辞鸢道,“风大。”
顾蘅怔怔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两人沿来路回去。
这一路谁都没再提糖糕。
顾蘅走得比来时慢些,肩头落了几瓣梅花。谢辞鸢看见,抬手替她拂去一瓣,动作很轻,仍旧避开她的背。
顾蘅没有躲。
只是低头看着脚下雪路。
快到东厢时,她忽然道: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停下。
顾蘅没有看她,声音压得很轻:“刚才的话,我可能是在藏经阁看书看糊涂了。”
这解释实在不像解释。
藏经阁的书里不会写糖糕。
更不会写她们幼时那句只有彼此知道的话。
谢辞鸢却道:“嗯。”
顾蘅抬眼,眼底有些复杂:“姐姐信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怎么会不重要?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没准备好。”
顾蘅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谢辞鸢没有再往下说。
她只是推开东厢的门,让屋内暖意先散出来。
炉火未灭,案上纸鹤还歪着。南宫暗图压在桌边,玄阴残页被盖在下面,像所有秘密仍旧好好藏着,没有被方才那一场雪惊动。
顾蘅进门后,没有立刻坐下。
她站在炉边,低头看着手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