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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梅下失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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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符在里面燃着,热意一点点烘着掌心。她方才明明冷得厉害,这会儿却觉得那点暖有些过分,几乎烫到心口。

谢辞鸢取来干净帕子,递给她。

“擦手。”

顾蘅这才发现掌心沾了雪水。

她接过帕子,慢慢擦着指尖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?”

这话不是第一次问。
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
从前她问,是试探谢辞鸢会不会厌烦她的病、她的旧伤、她的噩梦。如今她问的是另一件事。

她问的是:我明明露出了那么多破绽,明明在你面前说错话,明明把真相放到你眼前又不肯承认,你会不会觉得累?

谢辞鸢坐到炉边,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
“麻烦。”

顾蘅手指一顿。

谢辞鸢把水递过去:“但不是坏事。”

顾蘅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
这句话也像旧日。

谢辞鸢不爱哄人,总是把话说得硬邦邦。可偏偏那些硬话落下来,比甜言更让人安心。

她接过水,喝了一小口。

温水压过喉间那点涩意。

“姐姐若一直这样,我会越来越不会编谎话。”

谢辞鸢看她:“少编点。”

顾蘅垂下眼,轻声道:“少编一点,姐姐就会多知道一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知道得多了,就不能装不知道了。”

谢辞鸢安静片刻:“我没装不知道。”

顾蘅抬头。

谢辞鸢看着她,声音很轻:“我在等你愿意。”

屋里风声忽然远了。

顾蘅手里的杯子很暖,暖到指尖有些发麻。

她张了张口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愿意。

多温柔的说法。

她不是不愿意。

她只是怕。

怕谢辞鸢喊她衔月时,看见的却是顾夜安。

怕姐姐终于等回来的,不是那个会抱着糖糕问明日的小姑娘,而是一个满身旧血、满袖银针、连未来都算成杀局的人。

她低头,轻声笑道:“姐姐别等太久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已经等过了。”

顾蘅闭了闭眼。

又是这句。

十年像一场大雪,落在两个人身上,谁都没能抖干净。

傍晚时,陆青吟送来新的药囊。

她来得匆忙,一进门便闻到炉边淡淡的梅香,顺口问:“你们去梅林了?”

顾蘅正在抄心法,闻言手指一顿,随即抬头笑:“去了。外头雪好看。”

陆青吟把药囊放下,狐疑地看她:“你脸色怎么比早上还白?”

顾蘅叹气:“陆师姐,你每次来,不是问我喝药没有,就是问我脸色。”

“那你倒是脸色好点。”

“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
陆青吟看向谢辞鸢:“她今日药喝了吗?”

顾蘅立刻打断:“喝了,姐姐可以作证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喝了。”

陆青吟这才放心些。

她把药囊一一摆开:“这是改过的。昨日那批太冲,今日加了半味青苏,味道轻些。观礼那日戴这个,不会让人一靠近就知道我们防着南宫的迷识散。”

顾蘅拿起一个闻了闻。

这回味道确实淡了许多,有一点清苦,像雨后药草。

“陆师姐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
陆青吟扬眉:“你这话听着像真心,又像在哄我继续给你改药。”

顾蘅笑得温顺:“两者都有。”

陆青吟被她逗笑,坐下来喝了口茶。

茶还没咽下,她便看见桌上那张心法纸。

纸上写得好好的,末尾却不知为何多了一行小字。

糖糕留到明日,会不会坏。

陆青吟愣了一下。

顾蘅也看见了。

她脸上的笑停住,伸手便要把那张纸收起来。

谢辞鸢比她更快一步,拿起另一张空白纸盖住。

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替她遮住未干的墨。

陆青吟心里微动。

她看了看顾蘅,又看谢辞鸢,没有多问,只把茶杯放下:“我忽然想起碧筠峰还有炉药没看,先走了。”

顾蘅勉强笑了下:“陆师姐慢走。”

陆青吟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药囊记得戴。还有,糖糕若放到明日,记得别受潮。”

顾蘅抬眼。

陆青吟没有看她,只把斗篷一披,匆匆入雪。

门合上后,屋里静了片刻。

顾蘅看着被空白纸遮住的那行字,忽然低声笑了。

“陆师姐也开始会装不知道了。”

谢辞鸢将那张纸抽出来,没有看太久,只折好放到一旁。

顾蘅问:“姐姐不烧掉?”

“为什么烧?”

“写错了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顾蘅怔住。

谢辞鸢把那张纸压在纸鹤旁边。

“它看着。”

顾蘅看着那只歪纸鹤,眼尾忽然有些热。

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狼狈,会想逃。可谢辞鸢和陆青吟都没有逼她。她说错的话,写错的字,掉出来的旧日碎片,都没有被人当成证据来审。

它们只是被放到桌上。

和旧暗符、南宫暗图、药囊、纸鹤放在一起。

像她这个人,也可以一点一点放到灯下。

夜里,顾蘅做了一个短梦。

梦里不是南宫暗室,也不是东海潮牢。

是天岁城旧街。

雨后小巷里有糖糕香,谢辞鸢站在摊前,手里只有几枚铜钱。小小的衔月踮着脚看蒸笼,眼睛亮得像偷来的星星。

“姐姐,我们买半块好不好?”

谢辞鸢皱眉:“半块有什么好买的。”

“半块也是糕。”

“没出息。”

“那姐姐吃不吃?”

“我不吃。”

后来她还是吃了很小一口。

梦里的衔月把剩下的糕用油纸包好,抱在怀里,抬头问:“姐姐,留到明日,会不会坏?”

那时谢辞鸢低头看她,神情冷冷的,声音却很稳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明日也有?”

“嗯。”

梦里的灯火晃了一下。

小衔月笑起来。

顾蘅醒来时,窗外天还黑着。

她坐起身,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只纸鹤。

纸鹤又被捏皱了一点。

她看了它半晌,低声道:“你怎么这么倒霉。”

屋外廊下有轻微响动。

谢辞鸢大约还未睡。

她这些夜里总会在东厢外停一停,确认顾蘅没有梦魇。顾蘅听着那道极轻的脚步声,心里的慌意一点点落回原处。

她披衣下床,走到门边。

手抬起,又停住。

门外很安静。

隔着一道木门,她忽然轻声道:“姐姐。”

外头脚步停下。

“嗯。”

顾蘅靠着门,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红绳。

“糖糕留到明日,真的不会坏吗?”

门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顾蘅几乎以为谢辞鸢不会答。

可最后,谢辞鸢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低而稳。

“不会。”

顾蘅闭上眼。

喉间那点涩意终于慢慢散开。

她低声笑了笑,像小孩子终于被哄住,又像一个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,终于摸到一盏还亮着的灯。

“那就留到明日。”

门外,谢辞鸢没有再说话。

门内,顾蘅也没有开门。

那一夜,她们隔着一道门,各自守住那个几乎要被叫破的旧名。

窗外梅花落了一枝。

雪色无声。

桌上的红绳银纹极浅地亮了一瞬,又很快归于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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