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蘅又写第二个。
“锁息针。”
谢辞鸢道:“几枚?”
“三枚够用,六枚更稳。”
“备九枚。”
顾蘅停住,抬头看她。
谢辞鸢道:“别省。”
顾蘅忍不住笑:“姐姐这是把陆师姐的药箱也算进去了?”
“她会给。”
顾蘅笑意更深:“陆师姐若听见,又该说我们素雪峰不省心。”
“她说过。”
“她以后还会说。”
“嗯。”
顾蘅低头继续写。
灯火渐亮,窗外天色渐暗。她写一样,谢辞鸢便问一样。问得很细,却不乱插手。需要什么药、什么针、什么符、怎么避开药香、如何在灯阵里断开魂息试探,谢辞鸢都认真记下。
顾蘅越写,心里越静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布一场险局时,有人坐在旁边,不是等着利用她,也不是等着阻止她。
而是同她一起准备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和她从前所有布局都不一样。
以前她写阵图,是把自己写进死门里。
这一次,谢辞鸢在纸边替她多画了一条退路。
夜里,顾蘅站在窗前,看梅花落雪。
桌上仍摊着灯阵准备单。谢辞鸢去药房取针线和符纸,屋里暂时只剩她一人。
玄鸦无声落在窗外。
顾蘅开窗一线,黑影掠入。
殷玄度的传信简短冷硬。
“南宫灯阵可引魂息。少主若入阵,属下可提前毁灯。”
顾蘅看完,指尖一碾,黑鳞碎成灰。
她提笔回令。
“不毁。”
写完,她停了停,又补。
“灯阵留给我。”
玄鸦低鸣,似有疑问。
顾蘅看它一眼,声音低冷:“听令。”
玄鸦立刻伏低。
她又在黑鳞上写下第二道命令。
“玄阴旧部退至赤砂岭外三十里,庆典前不得入南宫山庄。谁擅动,斩。”
这一次,她写得很重。
黑鳞边缘几乎被玄光压裂。
玄鸦吞下命令,转瞬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蘅关上窗,回身时,屋里炉火轻轻一晃。
她站在原地,忽然有些疲惫。
她方才还在告诉谢辞鸢自己会改一点。
可一转身,她仍旧把最危险的灯阵留给了自己。
不是因为不信谢辞鸢。
是因为她太清楚南宫家的手段。
有些阵,只有被试过的人才知道哪里疼;有些灯,只有烧过她魂息的人,才会被她反过来抓住影子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腕间红绳。
“我会改一点。”她低声道,“但不能现在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谢辞鸢回来了。
顾蘅收起所有冷意,转身坐回桌边,像方才只是看了一会儿雪。
谢辞鸢进门时,手里拿着几枚细针和一卷红线。
顾蘅看见那红线,眼神微动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锁息针要缠线。”
“用红线?”
“你喜欢。”
顾蘅喉间一涩。
她低头笑:“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?”
谢辞鸢把线放到桌上:“猜的。”
顾蘅拿起那卷红线,在指间绕了一圈。
线色并不鲜艳,偏旧,像被月光洗过的红。她忽然想到许多年前的上元灯市,想到自己踮脚挑红绳,非要给姐姐系上。
谢辞鸢坐下:“我不会缠。”
顾蘅回神:“我教你。”
她把红线穿过针尾,绕过三圈,再反压回去。
“这样,不能太紧,太紧会锁死针息。也不能太松,太松入阵会散。”
谢辞鸢学得很认真。
她的手指惯于握剑,做这些细巧事并不灵活。第一枚线绕得有些偏,顾蘅看了,忍不住笑。
“姐姐,霜月知道你把针缠成这样,会不会嫌弃你?”
谢辞鸢看了她一眼:“它不看针。”
顾蘅笑得更厉害。
她笑着伸手,替谢辞鸢把针尾红线解开。
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。
顾蘅的手凉,谢辞鸢的手也凉。红线绕在两人指间,一时竟像把那截短短距离轻轻系住。
顾蘅的笑慢慢停了。
谢辞鸢也没有动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炉火细响。
顾蘅低头看着那缕红线,忽然很轻地说:“姐姐,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系过什么?”
谢辞鸢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红线绕在她腕间,和那条旧红绳几乎重叠。
她想起灯市,想起小衔月抱着红绳,执拗地要给她系。谢辞鸢嫌麻烦,小姑娘却非说这样就不会走丢。
谢辞鸢垂下眼。
“系过。”
顾蘅抬头。
她没有笑。
这一刻,她像终于愿意让那个旧问题浮出水面一点。
“什么?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那个名字又一次到了唇边。
衔月。
只要喊出来,所有窗纸都会破。
可顾蘅眼底的光太碎,像怕,又像盼。谢辞鸢忽然明白,她们不是缺这个名字。她们缺的是顾蘅自己走过来的那一步。
于是她没有喊。
她只是把腕间红绳露出一点。
“这个。”
顾蘅看着那条旧红绳。
许久,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“姐姐还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这么旧了。”
“能留。”
顾蘅的眼眶忽然有一点热。
她伸手,把谢辞鸢缠错的针线重新理好。
“那就继续留着吧。”
红线在她指间一圈圈绕过。
这一夜,她们没有提衔月。
却一起缠了九枚锁息针。
每一枚针尾,都绕着一截细红线。
像她们将要进入的灯阵里,终于不再只有杀局,也多了九条退路。
夜半,陆青吟回来取药卷,推门看见两人还坐在灯下缠针,忍不住愣住。
“你们不睡?”
顾蘅抬头,晃了晃手里的红线:“陆师姐来得正好,帮忙?”
陆青吟看了看满桌细针,又看了看谢辞鸢那副一本正经缠线的样子,沉默片刻。
“我现在走,还来得及吗?”
顾蘅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谢辞鸢道:“来不及。”
陆青吟叹了口气,认命地坐下。
三人围着一盏灯,缠了许久的红线。
桌上的南宫名帖、灯阵准备单、药囊和暗图都被推到一旁。纸鹤歪在旁边,头朝着那堆针,像也在看。
到最后,陆青吟困得直打哈欠,顾蘅却精神好了些。
她看着那九枚针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人在准备去南宫家。
这个念头很轻。
却让她心底某处松了一点。
送走陆青吟后,谢辞鸢收起锁息针。
顾蘅站在门边,忽然道: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回头。
顾蘅声音很轻:“你今日问我,入灯阵前要准备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有全说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顾蘅低头,指尖绕着那卷剩下的红线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顾蘅抬眼,灰眸在灯下很静。
“要有人在阵外叫我。”
谢辞鸢的神色微微一动。
顾蘅继续道:“灯阵会引魂息。若我进去太深,可能会被旧魂牵住。到时候,我未必听得见普通声音。”
她停了停,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“但姐姐的声音,我大概听得见。”
谢辞鸢握着锁息针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叫你什么?”
顾蘅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这问题终于落到了两人之间。
屋外夜雪无声。
屋里灯火不重。
顾蘅看着谢辞鸢,眼神里有一瞬间几乎要露出所有答案。
可最后,她还是笑了笑。
“叫阿蘅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顾蘅像松了一口气,又像有些失落。
她低下头,声音更轻:“若阿蘅不应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有说完。
谢辞鸢却明白。
若阿蘅不应,就喊那个名字。
可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。
谢辞鸢走到她面前,把那卷红线放回桌上。
“你会应。”
顾蘅抬头。
谢辞鸢道:“我会一直叫。”
顾蘅的眼眶忽然热得厉害。
她别开脸,嘴上仍旧不肯输:“姐姐嗓子会哑。”
“喝水。”
“那若还是哑呢?”
“继续。”
顾蘅笑出了声。
笑到最后,她低下头,轻轻揉了揉眼尾。
“姐姐真笨。”
谢辞鸢没有反驳。
这一夜,顾蘅睡得很晚。
睡前,她把那九枚锁息针放进针盒,把南宫名帖压在暗图下,又把纸鹤挪到最上面。
纸鹤还是歪的。
却像比从前站得稳了一点。
她躺下后,屋外的脚步声照旧停了一会儿。
谢辞鸢在门外。
顾蘅闭着眼,忽然轻声道:“姐姐。”
门外传来熟悉的回应:“嗯。”
“明日若我睡过头,不要叫太早。”
“好。”
“药粥可以晚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栗子糕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顾蘅忍不住笑了。
门外,谢辞鸢也像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雪夜静得很。
她们谁都没有说破。
可那道窗纸已经薄到只剩一口气。
顾蘅把手放在腕间红绳上,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没有梦见南宫暗室。
她梦见了灯市。
红绳。
糖糕。
还有一声隔了很久很久,仍旧没有喊出口的旧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