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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不敢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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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蘅又写第二个。

“锁息针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几枚?”

“三枚够用,六枚更稳。”

“备九枚。”

顾蘅停住,抬头看她。

谢辞鸢道:“别省。”

顾蘅忍不住笑:“姐姐这是把陆师姐的药箱也算进去了?”

“她会给。”

顾蘅笑意更深:“陆师姐若听见,又该说我们素雪峰不省心。”

“她说过。”

“她以后还会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蘅低头继续写。

灯火渐亮,窗外天色渐暗。她写一样,谢辞鸢便问一样。问得很细,却不乱插手。需要什么药、什么针、什么符、怎么避开药香、如何在灯阵里断开魂息试探,谢辞鸢都认真记下。

顾蘅越写,心里越静。

这是她第一次在布一场险局时,有人坐在旁边,不是等着利用她,也不是等着阻止她。

而是同她一起准备。

她忽然意识到,这和她从前所有布局都不一样。

以前她写阵图,是把自己写进死门里。

这一次,谢辞鸢在纸边替她多画了一条退路。

夜里,顾蘅站在窗前,看梅花落雪。

桌上仍摊着灯阵准备单。谢辞鸢去药房取针线和符纸,屋里暂时只剩她一人。

玄鸦无声落在窗外。

顾蘅开窗一线,黑影掠入。

殷玄度的传信简短冷硬。

“南宫灯阵可引魂息。少主若入阵,属下可提前毁灯。”

顾蘅看完,指尖一碾,黑鳞碎成灰。

她提笔回令。

“不毁。”

写完,她停了停,又补。

“灯阵留给我。”

玄鸦低鸣,似有疑问。

顾蘅看它一眼,声音低冷:“听令。”

玄鸦立刻伏低。

她又在黑鳞上写下第二道命令。

“玄阴旧部退至赤砂岭外三十里,庆典前不得入南宫山庄。谁擅动,斩。”

这一次,她写得很重。

黑鳞边缘几乎被玄光压裂。

玄鸦吞下命令,转瞬消失在夜色里。

顾蘅关上窗,回身时,屋里炉火轻轻一晃。

她站在原地,忽然有些疲惫。

她方才还在告诉谢辞鸢自己会改一点。

可一转身,她仍旧把最危险的灯阵留给了自己。

不是因为不信谢辞鸢。

是因为她太清楚南宫家的手段。

有些阵,只有被试过的人才知道哪里疼;有些灯,只有烧过她魂息的人,才会被她反过来抓住影子。
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腕间红绳。

“我会改一点。”她低声道,“但不能现在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谢辞鸢回来了。

顾蘅收起所有冷意,转身坐回桌边,像方才只是看了一会儿雪。

谢辞鸢进门时,手里拿着几枚细针和一卷红线。

顾蘅看见那红线,眼神微动。

“这是做什么?”

“锁息针要缠线。”

“用红线?”

“你喜欢。”

顾蘅喉间一涩。

她低头笑:“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?”

谢辞鸢把线放到桌上:“猜的。”

顾蘅拿起那卷红线,在指间绕了一圈。

线色并不鲜艳,偏旧,像被月光洗过的红。她忽然想到许多年前的上元灯市,想到自己踮脚挑红绳,非要给姐姐系上。

谢辞鸢坐下:“我不会缠。”

顾蘅回神:“我教你。”

她把红线穿过针尾,绕过三圈,再反压回去。

“这样,不能太紧,太紧会锁死针息。也不能太松,太松入阵会散。”

谢辞鸢学得很认真。

她的手指惯于握剑,做这些细巧事并不灵活。第一枚线绕得有些偏,顾蘅看了,忍不住笑。

“姐姐,霜月知道你把针缠成这样,会不会嫌弃你?”

谢辞鸢看了她一眼:“它不看针。”

顾蘅笑得更厉害。

她笑着伸手,替谢辞鸢把针尾红线解开。

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。

顾蘅的手凉,谢辞鸢的手也凉。红线绕在两人指间,一时竟像把那截短短距离轻轻系住。

顾蘅的笑慢慢停了。

谢辞鸢也没有动。
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炉火细响。

顾蘅低头看着那缕红线,忽然很轻地说:“姐姐,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系过什么?”

谢辞鸢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红线绕在她腕间,和那条旧红绳几乎重叠。

她想起灯市,想起小衔月抱着红绳,执拗地要给她系。谢辞鸢嫌麻烦,小姑娘却非说这样就不会走丢。

谢辞鸢垂下眼。

“系过。”

顾蘅抬头。

她没有笑。

这一刻,她像终于愿意让那个旧问题浮出水面一点。

“什么?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那个名字又一次到了唇边。

衔月。

只要喊出来,所有窗纸都会破。

可顾蘅眼底的光太碎,像怕,又像盼。谢辞鸢忽然明白,她们不是缺这个名字。她们缺的是顾蘅自己走过来的那一步。

于是她没有喊。

她只是把腕间红绳露出一点。

“这个。”

顾蘅看着那条旧红绳。

许久,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
“姐姐还留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都这么旧了。”

“能留。”

顾蘅的眼眶忽然有一点热。

她伸手,把谢辞鸢缠错的针线重新理好。

“那就继续留着吧。”

红线在她指间一圈圈绕过。

这一夜,她们没有提衔月。

却一起缠了九枚锁息针。

每一枚针尾,都绕着一截细红线。

像她们将要进入的灯阵里,终于不再只有杀局,也多了九条退路。

夜半,陆青吟回来取药卷,推门看见两人还坐在灯下缠针,忍不住愣住。

“你们不睡?”

顾蘅抬头,晃了晃手里的红线:“陆师姐来得正好,帮忙?”

陆青吟看了看满桌细针,又看了看谢辞鸢那副一本正经缠线的样子,沉默片刻。

“我现在走,还来得及吗?”

顾蘅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
谢辞鸢道:“来不及。”

陆青吟叹了口气,认命地坐下。

三人围着一盏灯,缠了许久的红线。

桌上的南宫名帖、灯阵准备单、药囊和暗图都被推到一旁。纸鹤歪在旁边,头朝着那堆针,像也在看。

到最后,陆青吟困得直打哈欠,顾蘅却精神好了些。

她看着那九枚针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人在准备去南宫家。

这个念头很轻。

却让她心底某处松了一点。

送走陆青吟后,谢辞鸢收起锁息针。

顾蘅站在门边,忽然道:“姐姐。”

谢辞鸢回头。

顾蘅声音很轻:“你今日问我,入灯阵前要准备什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没有全说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顾蘅低头,指尖绕着那卷剩下的红线。

“还有一样。”

“什么?”

顾蘅抬眼,灰眸在灯下很静。

“要有人在阵外叫我。”

谢辞鸢的神色微微一动。

顾蘅继续道:“灯阵会引魂息。若我进去太深,可能会被旧魂牵住。到时候,我未必听得见普通声音。”

她停了停,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
“但姐姐的声音,我大概听得见。”

谢辞鸢握着锁息针的手微微收紧。

“叫你什么?”

顾蘅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
这问题终于落到了两人之间。

屋外夜雪无声。

屋里灯火不重。

顾蘅看着谢辞鸢,眼神里有一瞬间几乎要露出所有答案。

可最后,她还是笑了笑。

“叫阿蘅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“好。”

顾蘅像松了一口气,又像有些失落。

她低下头,声音更轻:“若阿蘅不应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有说完。

谢辞鸢却明白。

若阿蘅不应,就喊那个名字。

可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。

谢辞鸢走到她面前,把那卷红线放回桌上。

“你会应。”

顾蘅抬头。

谢辞鸢道:“我会一直叫。”

顾蘅的眼眶忽然热得厉害。

她别开脸,嘴上仍旧不肯输:“姐姐嗓子会哑。”

“喝水。”

“那若还是哑呢?”

“继续。”

顾蘅笑出了声。

笑到最后,她低下头,轻轻揉了揉眼尾。

“姐姐真笨。”

谢辞鸢没有反驳。

这一夜,顾蘅睡得很晚。

睡前,她把那九枚锁息针放进针盒,把南宫名帖压在暗图下,又把纸鹤挪到最上面。

纸鹤还是歪的。

却像比从前站得稳了一点。

她躺下后,屋外的脚步声照旧停了一会儿。

谢辞鸢在门外。

顾蘅闭着眼,忽然轻声道:“姐姐。”

门外传来熟悉的回应:“嗯。”

“明日若我睡过头,不要叫太早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药粥可以晚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栗子糕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

顾蘅忍不住笑了。

门外,谢辞鸢也像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
雪夜静得很。

她们谁都没有说破。

可那道窗纸已经薄到只剩一口气。

顾蘅把手放在腕间红绳上,闭上眼。

这一次,她没有梦见南宫暗室。

她梦见了灯市。

红绳。

糖糕。

还有一声隔了很久很久,仍旧没有喊出口的旧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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