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光未亮,素雪峰便起了雾。
雾从山腰漫上来,沿着梅林、雪阶、东厢窗下,一层一层铺开。远处峰峦都隐在白雾里,像一幅墨色被水晕散的旧画。
顾蘅醒来时,屋里还很暗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。
昨夜缠好的九枚锁息针放在枕边的小木匣里,针尾红线一圈圈绕得整齐。木匣旁边是素木簪,簪尾藏着蘅芷针。再往外,是那只皱纸鹤。
纸鹤歪着头,站得不怎么稳。
顾蘅盯着它看了许久,忽然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它的头。
纸鹤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快撑不住了?”
笑完,屋里又静下来。
昨夜她问谢辞鸢,若自己在灯阵里听不见,姐姐要叫她什么。
她最后还是让谢辞鸢叫阿蘅。
不是不想听另一个名字。
是怕听见。
有些名字像旧日的门,一旦推开,门后不只是糖糕、灯市、红绳,还有黑车、药楼、南宫家冷冰冰的刀、东海潮牢里熬过的夜。
她还没准备好把这些一并端到谢辞鸢面前。
门外传来轻响。
顾蘅把手从纸鹤上收回来,坐起身。
谢辞鸢推门进来,手里没有端药粥,也没有拿温水。
她拿着一封新的名册。
封面是南宫家的金红色,比前几日那封名帖更重,边角压着繁复灵纹。灵纹还未完全散去,显然是天不亮便送上山的。
顾蘅的睡意一下淡了。
“南宫家?”
谢辞鸢把名册放到桌上。
“正式名册。”
顾蘅下床披衣,走到案边。
名册展开,第一页便是南宫庆典的日程。
下月十五,南宫昭出关大典。
各宗来客三日前入南宫外院,先观灯阵,再赴夜宴,翌日入主峰观南宫昭出关。
顾蘅的目光停在“观灯阵”三个字上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还真怕我不去。”
谢辞鸢看她:“还有随行名单。”
她翻到后面。
太虚境一栏里,掌门不会亲至,由玉衡峰魏长老带队。弟子随行名单包括沈惊鸿、陆青吟、朝颜、王师弟、执事堂两人,以及素雪峰谢辞鸢、顾蘅。
顾蘅看见自己的名字,伸手点了点。
“写得比上次还清楚。”
谢辞鸢道:“他们怕认错。”
顾蘅怔了怔,随即笑出声。
“姐姐如今说话,也会刺人了。”
谢辞鸢没有笑。
她把名册收起,取出另一张夹在其中的薄纸。
那纸没有南宫家纹,是陆青吟昨夜从碧筠峰传来的简讯。
陈婆已安置妥当。
旧城其余两位知情老人也已转移。
南宫旁支护卫失踪一事查到赤砂北铺旧线,沈惊鸿暂扣一名接应人,未声张。
顾蘅看完,指尖微顿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也让人护了陈婆?”
顾蘅抬眼。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她原本可以说没有,或说自己只是担心。可这一路走来,许多谎已经薄得再也遮不住人。
于是她只笑了笑:“姐姐不是也护了吗?”
谢辞鸢没有追问她派的是谁。
只是道:“以后这种事,可以告诉我。”
顾蘅垂眸,手指轻轻抚过名册边缘。
“姐姐若知道我派的是谁,还会这么说吗?”
“会。”
顾蘅抬眼看她。
谢辞鸢神色平静,像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答案。
顾蘅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不是难受。
是那种藏了很久的东西,被人轻轻按住,却没有被夺走的闷。
她低声道:“姐姐,你这样,我会越来越难藏。”
谢辞鸢把桌上的温水倒给她。
“那就少藏一点。”
顾蘅接过杯子,唇边弯起一点笑。
“少藏一点,不等于不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不急?”
谢辞鸢看了她一眼:“急没用。”
顾蘅被她这句逗笑了。
笑意落下后,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。
水温正好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谢辞鸢好像总能把水温、药温、炉火、外袍、酸梅,都放在一个刚刚好的地方。顾蘅从前不信这种刚好。
可谢辞鸢做得多了,她竟也慢慢信了。
辰时后,素雪峰陆续有人来。
先是陆青吟。
她抱着药箱,一进东厢便把几包药囊摊在桌上。
“正式名册到了吧?”
顾蘅点头:“到了。”
陆青吟道:“那这几样也该分清楚了。这个青色的,是你入灯阵前戴的。这个白色的,是谢辞鸢戴的。这个灰的给沈惊鸿,他灵息太锋,容易被灯阵盯上。”
顾蘅低头看那几只药囊,忍不住道:“陆师姐,你这是要把我们熏成药铺吗?”
陆青吟没好气:“嫌难闻就别去。”
顾蘅立刻把青色药囊拿起来,乖巧地系在腰间。
“其实挺好闻的。”
陆青吟哼了一声:“嘴真快。”
谢辞鸢拿起白色药囊,系在剑穗旁。
霜月剑上的旧剑穗被药囊压住一角,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。顾蘅看了两眼,忽然伸手替她把剑穗理出来。
动作很自然。
理到一半,她才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。
谢辞鸢没有动。
陆青吟正在低头翻药箱,没有看见。
顾蘅指尖停在剑穗末端。
那剑穗还是很旧。
她曾经问过要不要换,谢辞鸢说不用。如今那剑穗与药囊、霜月、红绳一样,都像被时间磨旧,却仍被留下的东西。
她轻声道:“这样不会压坏。”
谢辞鸢道:“嗯。”
顾蘅收回手,重新坐回去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陆青吟抬头时,只觉得屋里气氛有些奇怪。
她看了看顾蘅,又看了看谢辞鸢,最终选择不问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从药箱底下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,“锁息针我昨晚看过了,红线绕得还行,就是谢辞鸢那几枚太丑,我重新缠了一遍。”
谢辞鸢:“……”
顾蘅没忍住笑。
陆青吟把木匣推给顾蘅,语气认真些:“这东西进灯阵能救命,别舍不得用。你若觉得魂息被牵住,直接扎腕骨。疼是疼了点,但醒得快。”
顾蘅打开木匣,看见九枚针整齐躺在里面,针尾红线被陆青吟重新理过,果然比昨夜好看许多。
她指尖轻轻掠过针尾红线。
“多谢陆师姐。”
陆青吟一怔。
顾蘅很少这样正经地道谢。
她反而有些不自在,摆摆手:“少来。真谢我,庆典那天别乱来。”
顾蘅眼睛弯了弯:“我尽量。”
陆青吟立刻看向谢辞鸢:“你听见了吗?她说尽量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看着。”
顾蘅托着下巴,懒懒道:“你们两个现在合起伙来管我。”
陆青吟认真道:“不够。沈惊鸿也算一个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便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。
“算我什么?”
沈惊鸿来了。
他今日穿着玉衡峰弟子服,身后跟着王师弟和朝颜。王师弟手里抱着一只大包袱,朝颜则捧着一叠观礼规矩。
顾蘅看见这阵仗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是要搬来素雪峰住?”
王师弟有些不好意思:“不是。沈师兄说,庆典前各峰随行弟子要统一对一遍规矩。我们怕素雪峰这边不去玉衡峰,就过来了。”
沈惊鸿冷冷看他一眼:“我没说怕。”
王师弟立刻改口:“是我怕。”
顾蘅忍笑忍得辛苦。
谢辞鸢把案上的南宫名册收好,示意他们进来。
素雪峰东厢不算大,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,顿时显得有些热闹。朝颜把观礼规矩摊开,王师弟从包袱里拿出一堆东西。
“这是玉衡峰分的临时传讯符。”
“这是南宫山庄外院路线。”
“这是沈师兄抄的出入名单。”
“这是给顾师妹的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东西。
顾蘅挑眉:“给我的?”
王师弟点头:“山下买的咸酥饼。你上次说太甜不好,这个不甜。”
顾蘅看着那包咸酥饼,一时间没说话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慢慢接过,低头打开纸包。
酥饼还带着一点余温,香气朴素,不甜,也没有药味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无措。
从前别人给她东西,她第一反应是这东西能不能用,有没有毒,对方要换什么。可王师弟只是有些笨拙地记住了她上次不爱甜,便带了咸的。
这种好意轻得很。
却比许多重礼更让人难接。
谢辞鸢看出她停顿,伸手拿了一块,先咬了一口。
“能吃。”
王师弟立刻道:“当然能吃!我排了好久队的。”
顾蘅看着谢辞鸢。
她知道谢辞鸢不是馋。
是替她把那点防备轻轻接过去。
于是她也拿了一块,咬了一小口。
咸香酥脆,味道很寻常。
可她竟觉得还不错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王师弟松了一大口气。
朝颜也笑起来:“我就说顾师姐会喜欢。”
沈惊鸿抱剑站在一旁,像不太理解一个酥饼有什么好说这么久。
陆青吟却看懂了。
她看见顾蘅垂下的眼,也看见谢辞鸢悄悄把那包酥饼往顾蘅手边推近了些。
有人靠近一把刀,不是为了用她,也不是为了防她。
只是给她带一包咸酥饼。
这种事也许比药更管用。
众人围着观礼规矩对了一上午。
南宫庆典分三段。
第一日,入外院,观灯阵。
第二日,夜宴。
第三日,南宫昭出关,主峰观礼。
沈惊鸿负责统筹太虚境弟子行动,陆青吟负责药香防备,谢辞鸢负责顾蘅与素雪峰这边。王师弟和朝颜则负责传讯与随行杂务。
顾蘅听到“负责顾蘅”几个字时,抬眼看谢辞鸢。
“姐姐,我现在是单独一项事务吗?”
谢辞鸢还没答,陆青吟已经接话:“你比一项事务麻烦多了。”
顾蘅轻轻叹气:“陆师姐说话越来越伤人。”
朝颜小声道:“可顾师姐确实很重要。”
顾蘅看向她。
朝颜很认真地补充:“沈师兄说,南宫家点名请你,说明你就是他们想试的人。那我们当然要看好你。”
沈惊鸿脸色一僵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朝颜疑惑:“可你昨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王师弟点头: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沈惊鸿沉默。
顾蘅忽然笑出了声。
这笑起初轻,后来实在忍不住,肩膀都微微颤了起来。
谢辞鸢看她:“别笑岔气。”
顾蘅摆摆手,笑得眼角发红。
“我只是觉得,你们太虚境的人真奇怪。”
陆青吟问:“哪里奇怪?”
顾蘅止住笑,低头看着那叠规矩。
“明明知道我是麻烦,还都往我这边站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王师弟先开口:“麻烦也分好坏吧。”
顾蘅抬头看他。
王师弟挠了挠头:“顾师妹你虽然麻烦,但又不是坏人。”
朝颜点头:“而且南宫家更麻烦。”
沈惊鸿淡淡道:“南宫家若真有罪,太虚境不会让弟子被他们随意试探。”
陆青吟把药箱合上:“你看,大家都不瞎。”
顾蘅垂下眼。
许久,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多谢大家不瞎。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。
可屋里几个人都没再笑她。
谢辞鸢看着她,神色比方才柔了些。
午后众人散去,素雪峰又恢复清净。
顾蘅坐在窗边,把剩下的咸酥饼一块一块收好。她收得很仔细,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,又放进小木匣里。
谢辞鸢看她。
“喜欢?”
顾蘅低头系油纸:“味道还行。”
“那我以后买。”
顾蘅动作一顿。
她想说不用,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。
可不知为何,拒绝的话没有出口。
她把油纸包放进匣子,轻声道:“那不要买太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放久了会潮。”
“嗯。”
顾蘅抬眼看她,笑了笑:“姐姐现在学会嗯得很敷衍。”
谢辞鸢把南宫名册放到桌上。
“你也常敷衍我。”
顾蘅眨了眨眼。
半晌,她笑出声:“姐姐今日怎么记仇。”
谢辞鸢没答,只展开名册。
名册边上,已经多了谢辞鸢的批注。哪些人可信,哪些人需防,哪些地方不能落单,哪些时辰灯阵换气,写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