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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归去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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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蘅凑过去看。

看着看着,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
谢辞鸢把许多她没有说出口的风险都写上了。

灯阵引魂,南宫药香,赤砂北铺旧线,南宫昭闭关异常,旁支护卫失踪,陈婆证人转移。每一条都没有避开她,也没有把她排除在外。

顾蘅忽然道:“姐姐不怕我看见这些后,另有打算?”

谢辞鸢道:“你本来就有。”

顾蘅抬眼。

谢辞鸢看着她:“我不写,你也会想。”

顾蘅沉默片刻,轻轻笑了。

“姐姐现在真的不好骗了。”

“被骗过。”

这一次,顾蘅没有再接“又是这句”。

她只是低头看着名册。

灯光照在纸上,那些危险被一笔一笔列出来,竟不像逼近的刀,反倒像一张终于有人同她一起铺开的路。

傍晚时,泠玄素闭关的洞府传来一声极轻的玉鸣。

谢辞鸢立刻起身。

顾蘅也跟着站起来。

两人到后山时,洞府石门仍旧紧闭。门前的天衍盘虚影浮在半空,一封白色灵笺缓缓落下。

谢辞鸢接住。

灵笺上只有几行字。

“南宫庆典,可去。”

“顾蘅入灯阵,勿离三步。”

“若见红月,立刻斩灯。”

最后一句,字迹比前几行重。

“带她回来。”

顾蘅站在旁边,也看见了。

带她回来。

这四个字像落在雪上,轻得无声,却在她心里压出一道很深的痕。

她原本以为泠玄素闭关后不会再管。

可那人仍旧在推演里留了一只手,把她从命数缝隙边轻轻拽了一下。

顾蘅低声道:“师尊这话,好像我很容易丢。”

谢辞鸢把灵笺收好。

“你是。”

顾蘅偏头看她:“姐姐。”

谢辞鸢道:“有前科。”

顾蘅原本想笑,听见这句,笑意停在唇边。

她知道谢辞鸢说的是十年前。

那场雨夜,黑车,沉水香,一声迟来的姐姐。

顾蘅垂下眼。

“那这次别丢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“嗯。”

下山路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

梅林里雾气未散,枝头红梅被暮色压得很深。顾蘅走着走着,忽然停在一棵梅树下。

这是前日她失言的地方。

雪上早没了那瓣掉落的梅花。

可她仍记得自己那时说了什么。

糖糕留到明日,会不会坏。

谢辞鸢也停下来。

顾蘅没有看她,只伸手接住一片新落的梅瓣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若有一天,我不想回答,你会不会一直等?”

谢辞鸢道:“会。”

“若我答得很晚呢?”

“也等。”

“若答出来的不是你想听的呢?”

谢辞鸢看着她手心那瓣梅花。

“我想听真的。”

顾蘅心口轻轻一震。

她慢慢握住那瓣梅花。

花瓣被掌心温度揉软,染出一点极淡的红。

她笑了笑,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:“真的很麻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姐姐怎么不问什么麻烦?”

“你会说。”

顾蘅抬眼看她。

谢辞鸢补了一句:“或者不说。”

顾蘅忍不住笑了。

这个人现在好像终于学会了怎么与她周旋。不是用更锋利的问题逼她,也不是用更温柔的话哄她,而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让她所有退路都还在,却又知道无论退到哪里,都有人等。

顾蘅把梅瓣放进袖中。

“那姐姐等着吧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好。”

入夜后,顾蘅收到殷玄度的传信。

玄鸦停在东厢后窗,雪不沾羽。

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设替身下山。

她只是关好门窗,布下隔音小阵,然后取出黑鳞。

殷玄度的字迹浮现。

玄阴旧部已伏赤砂岭外三十里。

南宫庆典前,不入山庄。

赤砂北铺旧人已控一人,待少主令。

顾蘅看完,指尖停了很久。

往常她下令极快。

杀谁,留谁,查谁,撤谁,从不犹豫。

可今晚,她想起白日王师弟送来的咸酥饼,想起陆青吟的药囊,想起沈惊鸿冷着脸说“太虚境不会让弟子被他们随意试探”,想起泠玄素灵笺上的“带她回来”。

这些东西都不适合带进命令里。

可它们偏偏让她落笔慢了些。

最后,她写下:

庆典前,不杀。

护证人,盯旧铺。

若有南宫人近太虚随行弟子,断其路,不伤其命。

玄鸦似有不解,低低叫了一声。

顾蘅看它一眼。

“照做。”

玄鸦低头,吞令离去。

她站在窗前,望着黑影消失在雪雾里。

不杀。

这两个字对如今的她来说,竟比杀更难。

她不是忽然心软。

只是南宫庆典还没到,真相还没完全摊开。她不能让玄阴旧部先把局掀翻,也不能让谢辞鸢带着太虚境的人踏进一场由她先点燃的血案。

她说过要改一点。

也许,这就算一点。

关窗时,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顾蘅心头一跳。

谢辞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阿蘅。”

顾蘅迅速收起黑鳞灰,将小阵散去,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。

“姐姐?”

门开了。

谢辞鸢端着一盏热茶进来。

顾蘅看了眼那茶,又看谢辞鸢:“这个时辰还喝茶,姐姐不怕我睡不着?”

“安神茶。”

顾蘅松了口气,接过来:“我还以为姐姐终于觉得我太能睡,想让我夜里清醒些。”

谢辞鸢看了一眼窗边。

玄鸦来过的痕迹已经被顾蘅收得很干净。

可窗台上有一点极淡的雪水。

谢辞鸢看见了,却没有问。

她只是道:“明日不用早起。”

顾蘅捧着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茶里有安神草和一点青苏,味道清淡,不难喝。

“姐姐明日也不练剑?”

“练。”

“那为什么我不用早起?”

“你可以多睡。”

顾蘅靠着桌沿,懒懒道:“姐姐这样,会把我养懒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:“懒一点也行。”

顾蘅笑意一顿。

她低头看茶面。

茶面浮着一小片青苏叶,随着热气轻轻晃动。

懒一点也行。

不用时时算计,不用事事冲在前面,不用把自己磨成刀,不用把每一口饭、每一场睡眠、每一句话都变成布局。

这样的活法,对她来说太陌生。

她轻声道:“姐姐真是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顾蘅抬头,笑了笑:“很会让人不想走。”

谢辞鸢没有接这句。

她知道顾蘅说的走,不是从东厢到院外。

是从这段温暖里,走回那条她早已安排好的暗路上。

谢辞鸢道:“那就多留一会儿。”

顾蘅看着她。

许久后,她低低应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

第二日,南宫名册、灯阵准备单、护阵暗图、药囊、锁息针,都被分门别类收好。

谢辞鸢拓了三份证据。

一份交给陆青吟。

一份交给沈惊鸿。

最后一份放进泠玄素洞府外的暗格。

顾蘅站在旁边,看着她一件件做完,忽然道:“姐姐安排得这样周全,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和南宫家翻脸。”

谢辞鸢道:“你教的。”

顾蘅一怔。

谢辞鸢把暗格合上。

“证据不要只放一处。人也不要只留一条退路。”

这话是顾蘅说过的。

她自己都快忘了,谢辞鸢却记得清楚。

顾蘅垂下眼,笑得很轻:“姐姐学得太快,我以后都不敢乱教了。”

“已经学了。”

“那若我教坏了姐姐怎么办?”

谢辞鸢看她:“那就一起坏。”

顾蘅彻底怔住。

这不像谢辞鸢会说的话。

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,平静得像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承诺。

顾蘅看了她很久,忽然低头笑起来。

笑着笑着,眼尾有些红。

“姐姐,你如今真的不像正道弟子。”

谢辞鸢道:“你说过。”

“以后还会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风从洞府前吹过,梅香很淡。

顾蘅把手缩进袖中,指尖碰到那片梅瓣。

那瓣花已经被她收了一夜,边缘有些软,却还没坏。

她忽然想到那句糖糕。

留到明日,就像明日也有。

如今,她好像真的又有了一个明日。

东厢里炉火温着,桌上东西比从前更多。

南宫名册、灯阵准备单、护阵暗图、药囊、锁息针、藏经阁残页、旧城证词拓本,还有那只皱纸鹤。

顾蘅坐在案边,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
纸鹤被她放在最中间。

“你看,越来越忙了。”

谢辞鸢坐在对面,正在擦霜月剑。

剑身映着炉火,冷光也被照得温软了些。

顾蘅看着她,忽然道: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辞鸢把霜月收鞘。

顾蘅低头拨着纸鹤的翅膀,笑意慢慢淡了一点。

“有些事,总会藏不住的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顾蘅没有再说。

她把纸鹤扶正,又把那卷红线放到锁息针旁边。

“但能多藏一日,就多一日吧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嗯。”

顾蘅抬眼:“姐姐不劝我?”

“劝什么?”

“劝我早些说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“你在走过来。”

顾蘅怔住。

谢辞鸢道:“不急。”

顾蘅的眼眶忽然一热。

她低下头,装作整理桌上的名册。

“姐姐现在真的太会说话了。”

谢辞鸢没说话。

顾蘅把名册合上,指腹压在“顾蘅”二字上。
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道:“那姐姐等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夜渐深。

顾蘅终于喝完安神茶,回到榻边。

睡前,她把红绳从袖中露出一点,盯着看了许久。

银纹没有亮。

它安安静静绕在腕上,像一截普通的旧绳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给谢辞鸢系红绳时说过的话。

这样就不会走丢了。

那时她太小,不知道有些人不是系住红绳就不会散。后来她们还是失散了十年,一条红绳被风雨、黑车、南宫和命数扯得几乎断裂。

可如今,它又回到了两个人手腕上。

顾蘅闭上眼。

门外,谢辞鸢的脚步照旧停了一会儿。

这一次,顾蘅没有喊她。

她只是把手按在红绳上,轻轻弯了弯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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