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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秘境将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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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落秘境开在三月末。

太虚境的雪还没有化尽,山门外的风却已经比冬日薄了许多。雪水从檐角滴下来,落在青石阶上,一声一声,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数着什么。

谢辞鸢站在素雪峰下,抬眼望向主峰方向。

今日各峰弟子都要在问道坪集合。碧落秘境二十年一开,正道诸宗皆遣弟子前来,太虚境作为此行大宗之一,自然不能怠慢。她来得不算晚,可山道上已经有不少人。新入门的弟子穿着整齐道袍,三五成群地说话,声音被山风吹散,听不清句子,只剩些隐约的笑意。

那笑意落不到她身上。

她一身白衣,霜月负在背后,腕上红绳藏在袖中。风掠过衣角时,红绳轻轻擦过腕骨,带出一点极淡的痒意。

谢辞鸢垂眸看了一眼。

红绳还是旧的。

自从碧落秘境的消息传回太虚境,阿蘅便总爱盯着它看。有时候是在吃药时,有时候是在夜里炉火将熄未熄时。她什么也不说,只是视线落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片没有声息的雾。

谢辞鸢问过一次:“想换新的?”

阿蘅那时正捧着药碗,苦气熏得她睫毛低垂。她闻言抬头,灰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浅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

“姐姐舍得?”她问。

谢辞鸢没有答。

那条红绳系了太久,边缘已经磨得发软,中间一线银纹却仍旧清晰。小时候谢衔月给她系上时,说要系一辈子。后来妹妹失踪,父亲死去,天岁城烧成灰烬,谢辞鸢一路上山、练剑、下山、寻人,它都还在。

如今阿蘅问她舍不舍得,语气轻得像玩笑。

可谢辞鸢听出了那一点藏得很深的试探。

她最后只道:“不换。”

阿蘅便笑了笑,把药喝完了。

那笑意太乖,也太短。像药气里浮起的一点薄甜,尚未入口,便已经散了。

山道尽头传来木轮碾过石面的声响。

谢辞鸢回过神,转身看去。

陆青吟推着一辆窄木车从雾里出来。木车上堆着几只药箱和行囊,最上面放了一只青布包,包角被人细细压平,连褶皱都理得整齐。阿蘅坐在车旁的石阶上,身上披着浅青色斗篷,正低头系腕间护带。

她今日穿得素净,青衣外罩一层软纱,发间只别了一枚木簪。那木簪削得粗拙,簪头有一弯不甚圆满的月。若不细看,像一块被啃缺的饼。

谢辞鸢看见它,脚步顿了顿。

阿蘅似有所觉,抬起头来。

“姐姐。”

她叫得自然,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唇齿间放了很多年。谢辞鸢每次听见,心口仍会轻轻一沉。

不是疼。

更像雪压在旧屋檐上,久了,檐木也习惯了那点重量。可某一日风从下方穿过,积雪松动,才忽然听见里面细微的裂声。

谢辞鸢走过去,目光落在她发间木簪上。

“怎么戴这个?”

阿蘅抬手摸了摸簪头,指尖在那弯月上停了片刻。

“旧物压惊。”她说,“听说碧落秘境里幻境多,我怕到时候认不出路,带个熟悉的东西。”

陆青吟正在检查药箱,听见这话,手指一顿。

她抬头看了阿蘅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谢辞鸢却看着那枚簪子,没有接话。

那不是阿蘅的旧物。

那是谢衔月的。

很多年前,谢辞鸢在天岁城破后的废墟里把它拾起来,揣进怀中,从此再也没有离身。后来阿蘅住进素雪峰,某一夜噩梦醒来,攥着她袖子发抖。谢辞鸢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,回身倒水时,木簪从袖中滑落。

阿蘅那时看了很久。

她没有问这是什么,也没有问为什么谢辞鸢会一直带着它。

她只是伸手,将那枚木簪捡起来,放回谢辞鸢掌心。

指尖擦过掌纹时,凉得像从雪里捞出来的。

后来谢辞鸢把木簪给了她。

没有理由。

也许是阿蘅看它的眼神太旧。也许是那一夜炉火太暗,谢辞鸢一时分不清坐在榻边的人究竟是谁。也许只是因为阿蘅低低叫了她一声姐姐,她便什么都给得出去。

如今木簪别在阿蘅发间,倒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。

谢辞鸢移开视线。

“今日只是集合议事,不必紧张。”

阿蘅弯了弯眼:“我修为低,自然都听姐姐的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语气温顺,连尾音都软。若是旁人听来,大约只会觉得她乖巧知分寸。谢辞鸢却看见她袖中银针的冷光一闪而没。

那是阿蘅惯用的针。

自柳镇回来以后,谢辞鸢便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无力自保。她会阵法,会用毒,会在夜里无声无息地醒来,也会在旁人靠近时,先把最脆弱的地方藏进暗处。她所有的柔弱都像一层薄纸,纸下压着刀锋。

可谢辞鸢从未戳破。

阿蘅不想说,她便不问。

她曾以为这叫体贴。

可这几日,她偶尔会想,自己到底是不问,还是不敢问。

问了以后呢?

若阿蘅承认自己就是谢衔月,承认这十年她活得并不好,承认那些噩梦、旧伤、灰眼、南宫家、玄阴旧术,都和她的失踪有关,谢辞鸢该怎么做?

她能立刻抱住她,说一句终于找到你吗?

还是会先想起这十年里自己无数次从南宫家的门前经过,无数次听见一点似是而非的消息,又无数次错过她?

谢辞鸢的指骨在袖中收紧。

阿蘅看着她,忽然问:“姐姐在想什么?”

谢辞鸢回神:“没什么。”

阿蘅笑了一下。

那笑并不拆穿,只轻轻落在她脸上,很快又低头去整理护带。她手腕很细,青色护带绕上去,衬得皮肤越发白。可那白不是素雪峰的雪白,而是久病后浮出来的苍白,底下像藏着一层散不开的灰。

陆青吟终于合上药箱。
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问道坪那边已经传钟。”

谢辞鸢点头。

阿蘅起身时,身形轻轻晃了一下。

谢辞鸢伸手扶住她。

阿蘅没有立刻站稳,反而借着那点力道靠近了些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,苦味里掺着一点梅子气。谢辞鸢低头,正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。

“昨夜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阿蘅说。

陆青吟在旁边看了她一眼。

阿蘅像没看见。

谢辞鸢也没有揭穿,只把手收回,替她拢了一下斗篷。

“若不舒服,立刻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答得太快,快得不像承诺,更像哄人。

问道坪在主峰之前,四面开阔,远处群山浮在云海中。今日坪上人很多,各宗弟子陆续到了。太虚境本门弟子站了半边,灵虚宫的人在东侧,衣袍上绣着浅金灵纹;碧落宗弟子则立在秘境引路长老身后,神色比旁人更凝重;天玑阁的人带着阵盘和玉简,低声推演着什么;万兽门最显眼,几只灵兽蹲在队伍旁,鼻息喷出白雾。

阿蘅一到,便有几道视线落了过来。

不是看谢辞鸢的。

是看她。

谢辞鸢停下脚步。

那些视线有好奇,有轻慢,也有一点不加掩饰的怀疑。阿蘅在太虚境中名声不大,却因常随谢辞鸢同行,被不少人记住。一个来历不明、修为低微、病骨支离的小师妹,偏偏能让素雪峰的谢辞鸢处处照看,本就容易招人议论。

更何况这次是碧落秘境。

碧落秘境二十年一开,内有灵草、古阵、残器,也有无数凶险。各宗名额有限,能入境的人大多是精挑细选出的弟子。阿蘅这样的人夹在其中,便像一枚放错了位置的棋子。

阿蘅像没有察觉那些目光,只安静地站在谢辞鸢身侧。

她低垂着眼,手指拢在袖中,纤细得像一截易折的白枝。可她的余光却从问道坪上一一扫过:灵虚宫弟子腰间的护符,碧落宗长老袖口压住的青印,天玑阁阵盘上未合的第七格,万兽门那只黑豹额间若隐若现的伤疤。

还有更远处,几名穿着寻常散修衣袍的人。

他们站得很散,身上灵息也压得极低,像只是随宗门附行的客卿。可阿蘅看见其中一人抬手拂袖时,指骨内侧有一道极浅的黑月纹。

那纹路很淡,淡得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影子。

阿蘅的眼睫轻轻一动。

玄阴旧部。

他们竟也来了。

“冷?”谢辞鸢问。

阿蘅回神,抬头笑了笑:“有一点。”

谢辞鸢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青玉丸,递给她。

阿蘅没有立刻接,只看着她指尖上那枚药,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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