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陆青吟交代过。”
“只是陆师姐交代过?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便低头把药接了,含进嘴里,没再继续问。
药丸带着清苦味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她借着低头的动作,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散修。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,隔着人群朝她微不可察地颔首。
阿蘅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将指尖压在护腕内侧,那里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。银片上没有字,却能在必要时传出讯息。江蓠曾说,玄阴旧部里不是所有人都可信。有人认血脉,有人认利益,还有人只认能不能活下去。
而如今,碧落秘境把他们都引来了。
正道诸宗,南宫旧案,玄阴旧部,天道传闻。
一扇门还未开,门前已经站满了各怀心思的人。
高台上,带队的陈长老缓步走出。
他白发白须,掌管太虚境外出历练多年,行事向来稳妥。问道坪上的喧声渐渐低下去,只余山风掠过旌旗,发出猎猎轻响。
“碧落秘境二十年一开,诸位能入其中,是机缘,也是险途。”陈长老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山风,“此番各宗同入,须记同道之义。灵物可争,机缘可取,但不得无故残害同道。若遇异变,以保命为先。”
他说到“异变”二字时,碧落宗那边几名弟子神色微动。
谢辞鸢看见了。
阿蘅也看见了。
她轻声问:“碧落宗的人好像很紧张。”
谢辞鸢道:“秘境是他们看守的,他们知道得更多。”
“那他们没有说?”
“未必能说。”
阿蘅偏头看她,眼中浮出一点笑:“姐姐现在也会替别人藏话了。”
谢辞鸢没有回头。
“你也常藏。”
阿蘅一怔,随即低低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谢辞鸢却听得清楚。她听见那里面没有慌,也没有歉意,反倒像被人终于碰到了袖底藏着的刀,便索性让刀锋露出一点月光。
“姐姐若想知道,可以问我。”
谢辞鸢道:“你会说吗?”
阿蘅没有立刻回答。
高台上,陈长老仍在交代秘境旧例。各宗弟子听得认真,偶尔有人低头检查符箓、灵器和丹药。万兽门的灵兽不安地刨了刨地,爪子刮过青石,发出刺耳轻响。
阿蘅望着远处云海,灰色眼睛被天光照得近乎透明。
“看姐姐问什么。”她说。
谢辞鸢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她想问很多。
问你为什么会怕南宫家的阵法。问你为什么知道玄阴旧术。问你为什么每次听见谢衔月三个字,眼睛都像被针刺了一下。问你是不是她。问你这十年到底在哪里。问你疼不疼。问你恨不恨我。
可所有问题涌到喉间,又被她一寸寸压了回去。
她最终只道:“今日人多,别离我太远。”
阿蘅眼底那点光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看了谢辞鸢一会儿,忽然笑道:“姐姐这也算问吗?”
谢辞鸢道:“算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阿蘅把手从袖中伸出来,轻轻拽住她衣袖一角,“我不走远。”
她的指尖只捏住一点布料,力道很轻,像随时都能松开。
谢辞鸢却没有让她松开。
陈长老交代完旧例后,碧落宗长老上前。他身形清瘦,眉目间带着常年守山的人才有的沉郁。他没有多言,只说秘境开启还需等午后灵潮正盛,各宗弟子可先在问道坪旁歇整,不得擅自靠近碧门阵台。
众人应下。
可问道坪上的气氛并没有因此放松。
碧落宗弟子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。天玑阁的人围着阵盘推演,推到一半,又忽然将玉简合上。灵虚宫几名弟子往碧门阵台方向看了几次,神色都不算轻松。万兽门那只黑豹始终盯着云海深处,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,像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阿蘅把这些都记下。
她记得很安静。
像一张被风吹开的薄纸,看似轻飘飘,实则每一笔都落得清楚。
陆青吟站在旁边,将药箱分出一只小的递给谢辞鸢。
“她的药都在里面。”她说,“每日两次。若遇寒雾,加一枚青玉丸。若她咳血,不要给她用止血丹,先压灵息。”
谢辞鸢接过药箱:“为什么?”
陆青吟看向阿蘅。
阿蘅也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陆青吟沉默片刻,道:“她体质特殊,止血丹会冲撞旧伤。”
“什么旧伤?”
这一次,谢辞鸢问得很快。
快到阿蘅指尖在她袖口上轻轻一紧。
陆青吟避开她的目光:“这些等之后再说。”
谢辞鸢看了她片刻。
陆青吟低头整理剩下的药箱,动作比平时慢了些。她并不擅长撒谎,至少在谢辞鸢面前不擅长。可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谢辞鸢没有再问。
阿蘅松开她的袖子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:“姐姐别怪陆师姐,是我不让她说的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姐姐怪我吗?”
谢辞鸢垂眸看她。
阿蘅站在山风里,脸色比方才更白。可她眼睛里没有退避,只有一点安静的、近乎执拗的等待。
她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又像早就准备好了最坏的那个。
谢辞鸢抬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回耳后。指尖碰到木簪时,微微停了一瞬。
“不怪。”
阿蘅睫毛颤了颤。
谢辞鸢收回手:“但之后不许骗我伤势。”
阿蘅低声道:“好。”
她又答得太快。
谢辞鸢这次没有放过她:“阿蘅。”
阿蘅抬眼。
谢辞鸢道:“我说的是,不许。”
那两个字落下来,带着谢辞鸢少有的强硬。阿蘅看着她,忽然觉得腕骨上的旧痛被风吹醒了。她不喜欢被人管束。南宫家的锁链、地牢的铁钩、石台边压住她肩背的手,都让她本能地厌恶所有命令。
可谢辞鸢说“不许”时,她竟没有生出怒意。
只有一种很轻的、近乎酸涩的东西从心底浮上来。
像有人终于看见她在痛,所以不许她再装作不痛。
阿蘅低下头,唇角慢慢弯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姐姐凶起来,真吓人。”
谢辞鸢看出她又在哄人,眉心微蹙。
还未开口,主峰钟声忽然再度响起。
钟声落下,问道坪上众人齐齐抬头。
远处云海沉沉翻涌,却还没有开启。碧门阵台被层层灵纹封住,青碧光芒只在阵心处隐约浮动,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尚未睁开。
风从阵台方向吹来,比方才冷了些。
谢辞鸢望向那片青碧灵光,腕上的红绳无声贴着皮肤。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那线银纹似乎在袖中微微烫了一下,又很快沉寂。
阿蘅也抬头看着阵台。
她眼底的笑意不知何时淡了,灰色眼睛安静得近乎空茫。隔着半个问道坪,她又看见那名带黑月纹的散修。对方没有再看她,只把目光投向碧门阵台,神色恭谨而隐忍。
像在等一场旧日的召唤。
阿蘅慢慢收回视线。
碧门未开,风已先冷。
她忽然觉得,这场秘境未必只是秘境。
更像一张被人藏了很多年的网,如今终于在众人脚下铺开,只等第一枚棋子落下。
而她不知道,自己是那枚棋子,还是握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