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之前,入境名册先送到了问道坪。
负责宣名的是戒律堂的一位执事,姓周,面容清瘦,声音却很稳。他捧着一卷玉简站在高台下,身后另有两名弟子记录各峰人数。碧落秘境名额有限,除去长老与引路弟子,真正入境历练的名额早在半月前便已定下,只是直到今日,才当众公布同行分队。
问道坪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,青色斗篷拢在身上,脸色比晨间更白。她看上去像只是有些疲倦,连呼吸都轻,若不是谢辞鸢离得近,几乎听不出她喉间偶尔压下去的一点咳意。
周执事展开玉简。
“此次碧落秘境,太虚境入境弟子共二十七人。按峰属、修为、所长分作五队,各队不得擅离,不得私斗,不得扰乱同门。”
他一队一队念下去。
玉衡峰弟子最多,多是剑修,负责前锋开路。碧筠峰弟子随队配药救治。阵法堂弟子携阵盘探路。另有数名内门弟子分属各队,彼此照应。
念到第三队时,周执事略停了一瞬。
“第三队,素雪峰谢辞鸢为首,玉衡峰赵逢、林越,碧筠峰温怜,阵法堂季衡,素雪峰顾蘅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问道坪上安静了一息。
随后,细碎的议论声像檐角雪水,一滴一滴落了下来。
“顾蘅?”
“就是那个常跟在谢师姐身边的小师妹?”
“她也入境?”
“听说身子不好,连晨课都常缺。”
“修为呢?”
“好像连筑基都不稳。”
声音都不大。
可修士耳力好,越是压低,越显得刻意。
阿蘅低着头,像没有听见。
谢辞鸢却抬眼看向说话的人。
最先开口的是玉衡峰弟子赵逢。早晨在问道坪上轻慢过阿蘅的也是他。他原本正与同伴低声说话,察觉到谢辞鸢的目光,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。
他似乎想解释,又觉得当众认怂太难看,便硬着头皮别开眼。
周执事继续宣名,像没有听见下面的动静。
可议论并没有停。
另一名玉衡峰弟子林越皱了皱眉,低声道:“不是我对她有意见,只是碧落秘境不同寻常。若真遇险,总不能还要分心照看一个病人。”
碧筠峰的温怜迟疑道:“阿蘅师妹随陆师姐学药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药修也要能撑得住吧。”赵逢忍不住道,“若在秘境里半途病倒,拖累的可不是她一个人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人都安静了些。
阿蘅仍旧低着头。
她袖中指尖轻轻按着银针尾端,没有动。
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看她苍白的脸,看她太细的腕骨,看她走几步便像要被风吹倒的身形。看她被谢辞鸢扶过、被陆青吟嘱咐过、被素雪峰所有人下意识让过。
他们看见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。
所以自然会觉得她多余。
阿蘅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多余。
这个词她并不陌生。
在南宫家时,她也曾是多余的。不是南宫的血,却被迫留在南宫的地牢里;不是他们要的那个命数,却偏偏活了下来。她被锁在石台上时,听过很多人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“这具身体还撑得住吗?”
“若撑不住,便换下一种法子。”
“别弄死,她还有用。”
有用时不能死,无用时可以丢。
如今换了太虚境,话说得体面些,眼神却没有太大分别。
阿蘅垂着眼,慢慢把赵逢、林越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不急。
她如今没有那么闲,不会因为几句闲话便要他们如何。
只是人总要知道,谁会在姐姐面前说话,谁会在姐姐背后伸手。知道了,日后若有必要,才不至于找错地方。
谢辞鸢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这一动,周围声音顿时低了下去。
白衣剑修站在阿蘅身前,背脊挺得极直。霜月没有出鞘,剑意却像一层薄雪铺开,冷得人舌尖发麻。
“有异议,可以现在说。”谢辞鸢道。
她声音不高。
可问道坪上听得见的人,都听见了。
赵逢脸色变了变。
林越也皱眉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谢辞鸢看着他们:“若觉得我护不住队中人,可以去请周执事改队。”
这话比直接斥责更重。
谁都知道谢辞鸢是素雪峰这一辈最出色的剑修。她下山历练多次,从未折损同门。若说她护不住人,便等同于当众质疑素雪峰,也质疑陈长老此次分队。
赵逢嘴唇动了动:“谢师姐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赵逢一时答不上来。
谢辞鸢道:“觉得她修为低,身体弱,会拖累你们?”
她替他说完了。
赵逢脸色更难看。
阿蘅站在她身后,抬眼看着她的背影。
白衣很薄,背脊却挺得极直。山风掀起衣摆时,像一截不肯弯折的雪。
谢辞鸢继续道:“此行由我带队。她若有不妥,由我负责。若有危险,我也会先护队中人。你们不必替我担心。”
林越忍不住道:“可秘境里凶险难测,谢师姐再强,也不可能时时照看所有人。”
“所以你们也应照看自己。”谢辞鸢道,“入境不是让你们等旁人救命。”
林越被噎住。
旁边有几名弟子低头忍笑,又很快收住。
赵逢脸上青白交错,终于拱手道:“是我失言。”
谢辞鸢没有再看他。
她转向周执事:“名册可有误?”
周执事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阿蘅,道:“名册由陈长老与各峰主事共同定下,无误。”
“既然无误,就照名册走。”
周执事点头:“自然。”
他重新抬声,继续宣读余下队伍。问道坪上的议论声被压了下去,却没有彻底消失。只是这一次,那些视线不敢再明目张胆落在阿蘅身上,偶尔扫过,也很快避开。
谢辞鸢退回原处。
阿蘅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侧头:“怎么?”
阿蘅低声道:“你这样护我,他们会更不喜欢我。”
谢辞鸢道:“他们喜不喜欢你,很重要?”
阿蘅怔了一下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不必讨他们喜欢。”
这句话落得太平静,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阿蘅却忽然觉得喉间那点药苦漫了上来,苦得她一时说不出话。
她曾经很会讨人喜欢。
在天岁城时,她会抱着谢辞鸢的手臂撒娇,会把糕点分给邻家的小孩,会在父亲忙到深夜时端一碗热汤过去。后来到了南宫家,她也学着安静、听话、低头,不哭不闹,试图让自己少挨一点打。
可讨喜欢没有用。
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,该疼的还是会疼。
如今谢辞鸢告诉她,不必讨他们喜欢。
阿蘅慢慢垂下眼,唇边笑意浮起,又被她压了下去。
“姐姐这样说,好偏心。”
谢辞鸢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阿蘅抬眼。
谢辞鸢神色仍旧冷淡,像方才那个字只是随口应下。可她没有收回,也没有解释。
阿蘅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比平日更轻,像雪落在掌心,尚未化开便已经有了凉意。
“那我便仗着姐姐偏心了。”
谢辞鸢道:“不要胡闹。”
“我很乖的。”
谢辞鸢看她一眼。
阿蘅便把手从袖中伸出来,摊开给她看。掌心空空,没有银针,也没有毒粉,干净得像真的是个柔弱无害的小师妹。
谢辞鸢却知道,她若真想藏什么,自己未必每次都能看见。
“阿蘅。”
“嗯?”
“入境之后,别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。”
阿蘅眨了眨眼:“姐姐怕我难过?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当然怕。
怕阿蘅难过,怕她把那些话藏进心里,怕她表面笑着说没关系,夜里却一个人醒来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痛咽回去。可更深处,还有一点她不愿细想的东西。
她怕阿蘅并不难过。
怕她只是记住。
怕她那双灰色眼睛安静地看过每一个人,然后在未来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,把今日这些轻慢一笔一笔还回去。
谢辞鸢道:“我怕你伤身。”
阿蘅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出声。
“姐姐说话越来越会绕了。”
谢辞鸢皱眉。
阿蘅立刻收了笑,乖顺道:“好,我不放在心上。”
她说完,便低下头,像真的把那些话都轻轻放下了。
可她袖中指尖仍旧在护腕内侧划过。
赵逢。
林越。
还有方才站在玉衡峰后方,说“带她进去做什么”的那一个,名叫许应。”
名字不多,很好记。
她记人向来很准。
周执事宣完太虚境名册,又由碧落宗长老核对各宗人数。灵虚宫、天玑阁、万兽门依序上前,报出入境弟子名姓。问道坪上人来人往,衣袍翻动,灵器轻响,像一场表面井然的潮水。
阿蘅站在原处,安静地听。
灵虚宫这一行由一名叫沈照微的女修带队,修为不低,眉心一点浅金灵印,谈吐温和,却在听见“南宫”二字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天玑阁弟子中有一人始终抱着阵盘,盘面第七格空缺,像刻意留给什么未定之数。万兽门那只黑豹仍旧焦躁,不时朝碧门阵台方向龇牙。
碧落宗长老报人数时,声音比旁人更沉。
“碧落宗,入境弟子十二人,引路弟子三人。”
陈长老问:“比往年少?”
碧落宗长老顿了顿:“秘境近年灵潮不稳,宗内谨慎些。”
这话说得圆满。
却不够真。
阿蘅看见碧落宗几名弟子低下头,其中一人手指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她把这一幕也记下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又在看什么?”
阿蘅回头,眼睛弯了弯:“看热闹。”
“只是热闹?”
“还有人。”
“哪些人?”
阿蘅抬手,像要指给她看,可指尖刚抬起又落下。
“现在还说不准。”她道,“等说得准了,再告诉姐姐。”
谢辞鸢道:“你又藏话。”
阿蘅轻声道:“姐姐不是也没有问完吗?”
谢辞鸢静了静。
她们之间有太多没有问完的话。
像隔着一层薄冰,彼此都能看见冰下流动的影子,却谁也没有先把冰面敲碎。不是不能,是怕碎了之后,水底浮上来的不是旧日团圆,而是更深的伤口。
陆青吟走过来时,正听见最后一句。
她看了看谢辞鸢,又看了看阿蘅,识趣地没有追问,只把一只小药囊递给阿蘅。
“含着,别咽。能压一压寒气。”
阿蘅接过:“多谢陆师姐。”
陆青吟低声道:“你真要进去?”
阿蘅笑道:“名册都宣了。”
“名册可以改。”
“陆师姐。”阿蘅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。”
陆青吟沉默下来。
她当然知道。
碧落秘境的传闻并不只在正道诸宗之间流转。江蓠留下的旧札里也曾提过碧落二字,说那地方曾经与玄阴一脉有过牵连。阿蘅看见那行字时,安静了很久。后来她把旧札合上,只问了一句:“二十年一开,是今年吗?”
陆青吟那时便知道,拦不住了。
谢辞鸢看向阿蘅:“为什么要去?”
阿蘅一顿。
陆青吟也抬眼看她。
风从问道坪上掠过,吹得阿蘅斗篷边缘轻轻翻起。她站在二人视线之间,脸色苍白,眼神却很稳。
“因为姐姐要去。”她说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这句话太轻,也太顺,像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。
谢辞鸢知道这不全是真话。
可也不全是假。
阿蘅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药囊,避开她的目光。陆青吟看了她片刻,最终只是叹了一声。
“那就活着出来。”
阿蘅笑了笑: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手指一顿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是必须。”
阿蘅慢慢抬起眼。
她不喜欢“必须”。
可这两个字从谢辞鸢口中说出来时,却不像锁链,更像一只手,在她快要往黑暗里坠下去之前,强行扣住她的腕骨。
阿蘅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这一次,她答得很慢。
名册核对完毕后,各队被要求分散整备。第三队的人被周执事叫到一旁,再次交代随行规矩。
赵逢和林越站在稍远处,神色仍有些不自在。碧筠峰的温怜看起来年纪不大,抱着药箱,不时偷看阿蘅,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。阵法堂季衡则一直盯着自己的阵盘,眉头越皱越紧。
周执事道:“第三队由谢辞鸢统领。赵逢、林越负责前探,但不得擅自脱队。温怜负责药物与伤势,季衡负责阵盘记录。阿蘅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阿蘅身上。
周执事似乎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她。
按修为,她不能前探。
按体质,她不能负重。
按宗门记录,她名义上随陆青吟学药,却并非正式碧筠峰弟子。若说阵法,她也没有入阵法堂。这样一个人放在队伍里,确实像多出来的一笔。
阿蘅低着头,温顺得像任人评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