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鸢道:“她随我。”
周执事看向她。
谢辞鸢重复:“她的位置,在我身边。”
这话一出,赵逢脸色又微微一变。
林越也忍不住看了阿蘅一眼。
太偏了。
偏得几乎不加遮掩。
周执事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反驳,只在玉简上补了一笔:“可。”
阿蘅站在谢辞鸢身后,轻轻垂下眼。
她听见周围那些没有出口的话。
偏心。
护短。
不公。
拖累。
每一个词都像从前听过的旧音,只是这一次,挡在她身前的人不是南宫家的看守,也不是江蓠设下的结界,而是谢辞鸢。
她忽然很想伸手,去牵一牵谢辞鸢的衣袖。
可她忍住了。
太多人看着。
她现在还是那个柔弱安静、需要姐姐照看的阿蘅。
于是她只是低声道:“我听姐姐安排。”
谢辞鸢侧头看她。
阿蘅仰起脸,眼睛干净,唇边笑意很浅,像真的什么都不会想。
谢辞鸢却无端想起她袖中那一点银针冷光。
“不要乱来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眨眼:“姐姐说什么?”
谢辞鸢看着她,没有重复。
阿蘅便笑:“好,我不乱来。”
她说得太乖。
乖得赵逢都忍不住皱了皱眉,像不明白谢辞鸢为何这样防着一个病弱小师妹。
只有陆青吟在远处听见这句,默默移开了视线。
她心想,谢师姐还是太信她了。
阿蘅说“不乱来”,通常只代表她不在谢辞鸢能看见的地方乱来。
午后灵潮未至,众人暂且歇整。
问道坪边有一株老梅,枝上花期已过,只余几枚干瘦残萼。阿蘅坐在树下,慢慢喝陆青吟给她温过的药。药气苦涩,熏得她眼尾有些发红。
谢辞鸢站在她身旁,替她挡了半边风。
阿蘅喝到一半,忽然问:“姐姐方才为什么不让他们说完?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若他们说得有道理呢?”
谢辞鸢道:“有没有道理,不由他们用轻慢的语气来说。”
阿蘅握着药碗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谢辞鸢又道:“你身体不好是真的,修为不高也是真的。但这不是他们当众羞辱你的理由。”
阿蘅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。
黑褐色药面映不出她的脸,只映出一点破碎天光。
她轻声道:“若我真的拖累姐姐呢?”
谢辞鸢没有迟疑:“不会。”
“姐姐这么信我?”
“我信我自己。”
阿蘅怔了怔,随后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她说,“姐姐这么厉害,自然护得住我。”
她又把自己说回了那个被保护的位置。
谢辞鸢听出来了,却没有拆穿。
阿蘅把药喝完,低头用帕子擦了擦唇角。她的动作很慢,眼神却穿过谢辞鸢身侧,落在远处第三队几人身上。
赵逢正在与林越说话,神色仍旧不平。温怜抱着药箱坐在石阶上,偶尔看向她,眼中更多的是担忧。季衡则独自摆弄阵盘,似乎发现了什么,眉心一直没有松开。
阿蘅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。
不只是轻慢她的人。
也包括可能会伸手的人,可能会退后的人,可能会在危险来临时先把别人推出去的人。
她从来不信临时的善意。
她只信人在事前露出的细小缝隙。
那些缝隙里,藏着将来会落下的刀。
谢辞鸢忽然道:“阿蘅。”
阿蘅收回视线:“嗯?”
“你在记他们。”
不是疑问。
阿蘅安静了一瞬。
风吹过老梅残枝,干瘦的花萼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抬头,冲谢辞鸢笑:“姐姐不喜欢?”
谢辞鸢看着她,没有说喜欢,也没有说不喜欢。
阿蘅便慢慢垂下眼:“我只是怕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“谁不喜欢我。”
谢辞鸢心口微微一沉。
阿蘅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听不出怨,也听不出恨,像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她把很多东西都埋得太深。
谢辞鸢道:“不必记这些。”
阿蘅低声笑了笑:“姐姐从前也记仇。”
谢辞鸢一顿。
阿蘅抬眼看她:“有人欺负我,姐姐会记很久。”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天岁城还没有烧成灰,谢衔月还会穿着红裙在巷口跑来跑去。有一次邻家孩子抢了她的糖,又推了她一把。谢辞鸢那时年纪也小,却硬是冷着脸跟到人家门口,把糖一颗一颗要回来,还让那孩子道歉。
谢衔月后来抱着糖,哭得抽抽搭搭,却又忍不住笑。
她说,姐姐好凶。
如今阿蘅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谢辞鸢看着她,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可最终,她仍旧没有问。
阿蘅像是没看见她眼底那一瞬动摇,只把药碗放到一旁,轻声道:“所以我也学姐姐。”
“学我什么?”
“记清楚。”
她说完,又笑了笑:“不过姐姐放心,我不会乱来的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不是怕你乱来。”
阿蘅看着她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我怕你一个人把这些都记着。”
阿蘅眼底的笑意轻轻一顿。
山风从二人之间穿过,带来远处碧门阵台的寒意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若谢辞鸢斥她、管她、防她,她都有办法应对。她可以撒娇,可以装乖,可以故意示弱,也可以在必要时把真实的锋芒藏得更深些。
可谢辞鸢说,怕她一个人记着。
像是连她那些阴暗的、不能见光的账本,也被人轻轻翻开了一角,然后没有厌恶,只是心疼。
阿蘅低下头,过了很久才道:“姐姐若想看,我以后可以给你看。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明白。
“看什么?”
阿蘅唇角弯了弯:“我的账本。”
谢辞鸢皱眉:“你还真有?”
“没有。”阿蘅答得很快。
太快了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偏过头,假装去看远处云海。
谢辞鸢忽然觉得,自己迟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,翻出一本写满名字的小册子。里面不止有南宫家的人,也许还有太虚境的人,灵虚宫的人,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名字。
想到这里,她竟没有先觉得荒唐。
只觉得心口发涩。
若一个人活到需要把每一点善恶都记下来,才能确认自己不会再被伤害,那她从前该被亏欠过多少次。
主峰钟声在这时响起。
第一声沉入云海,第二声压过山风,第三声落下时,碧门阵台方向的青碧灵光终于亮了些。
各宗弟子纷纷起身。
碧落宗长老抬手示意众人整队,却没有立刻开门,只让各队按名册站定,等待灵潮最后一线升起。
谢辞鸢向第三队走去。
阿蘅跟在她身侧。
赵逢看见她们过来,脸上神色仍有些僵硬,却不敢再说什么。林越拱了拱手,算是认下队伍。温怜小声同阿蘅打了招呼,阿蘅也温温柔柔地回了一个笑。季衡终于从阵盘上抬头,看向谢辞鸢。
“谢师姐。”他说,“阵盘显示,今日灵潮比记载中冷。”
谢辞鸢看向他:“冷?”
季衡点头:“碧落秘境属木水之灵,按理应是生机浮动。可阵盘上多了一线寒象。我不确定是不是误差。”
阿蘅站在旁边,眼睫轻轻垂下。
寒象。
她想起江蓠旧札里那句含糊不清的话:碧落深处,埋雪不化。
那时她以为只是前人故弄玄虚。
如今看来,未必。
谢辞鸢问:“可会影响入境?”
季衡摇头:“现在看不出来。只是提醒一声。”
谢辞鸢道:“入境后你随时看阵盘,有异常立刻说。”
“是。”
赵逢忍不住插话:“还没进去,便先说这些不吉利的?”
季衡脸色一僵。
谢辞鸢看向赵逢。
赵逢立刻闭嘴。
阿蘅站在一旁,轻轻笑了一下。
赵逢听见那声笑,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:“你笑什么?”
阿蘅抬眼,神色温软:“赵师兄误会了,我只是想到一点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想到赵师兄胆子大。”
赵逢一怔。
这话听起来像夸奖,却又不太像。
林越皱眉:“阿蘅师妹,大家以后同行,还是少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。”
阿蘅垂眸:“林师兄说的是。”
她低头得太快,声音也软,倒像真被训住了。
谢辞鸢却看见她唇边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。
那笑像针尖,细而亮。
“赵逢,林越。”谢辞鸢道。
两人立刻看向她。
谢辞鸢淡声道:“从现在起,队中不许内讧。”
赵逢忍不住道:“谢师姐,是她先——”
“我说,队中不许内讧。”
赵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阿蘅乖乖站在谢辞鸢身侧,像一点错都没有。
谢辞鸢没有看她,却低声道:“你也是。”
阿蘅眨了眨眼:“我?”
谢辞鸢侧头。
阿蘅便收了无辜神色,轻轻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温怜抱着药箱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觉得这第三队往后的路大约不会太平。
青碧灵光越来越盛。
碧门阵台仍未完全开启,却已有风从阵纹之间透出来。那风与春日不太相合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。问道坪上众人各自整队,方才那些轻慢、怀疑、试探,都被暂时压进了衣袖与眼底。
阿蘅站在队中,低头整理护腕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只是怕护带松开。可护腕内侧,那枚薄银片上已经被她用指尖划下几道极浅的痕。
赵逢。
林越。
许应。
碧落宗异色。
天玑阁第七格。
玄阴旧部入场。
寒象。
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
谢辞鸢站在她身前,忽然伸手,替她把斗篷系带重新拢紧。
阿蘅抬头:“姐姐?”
谢辞鸢道:“风冷。”
阿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袖中指尖慢慢停下。
那些名字、痕迹、猜疑与暗账,忽然都安静了一瞬。
她轻声道:“姐姐对我这么好,他们会更觉得不公平。”
谢辞鸢替她系好最后一个结。
“那就让他们觉得。”
阿蘅怔住。
谢辞鸢收回手,神色淡淡:“我护你,不需要他们觉得公平。”
远处钟声第四次响起。
问道坪上所有人都望向碧门阵台。
青碧光芒在云海中缓慢升起,像一扇沉睡多年的门即将睁开。各宗长老立在阵前,衣袖翻飞,灵纹交错,却还没有下令入境。
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,低头看着自己被系好的斗篷带。
很久之后,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不再全是乖顺。
也不再只是柔弱。
像雪下埋着的一点火,被人用手护住后,终于敢悄悄亮起来。
她想,姐姐护她,偏袒她,不问缘由地把她放在身边。
那她也会护姐姐。
至于那些觉得不公平的人。
阿蘅慢慢抬眼,看向青碧灵光前各怀心思的人群。
她会记得。
一笔也不会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