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声钟响落下时,碧门终于开了。
那不是寻常门户洞开的声响。没有木轴转动,也没有石门摩擦,只有一线极细的青光从阵台中央浮起,像有人用刀在云雾里划开一道口子。光痕起初不过寸许,转瞬便向两侧铺展,青碧灵纹沿着阵台一圈圈亮起,将问道坪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发冷。
各宗弟子同时静了下来。
风从那道光里吹出。
谢辞鸢站在队伍前方,衣袖被风卷起半寸。那风太冷,冷得不像三月山间该有的气息,倒像从埋了许多年的深井底下翻上来,带着潮湿石壁和陈旧苔痕的味道。
阿蘅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药囊的苦味还压在舌根,可那股冷意一入肺腑,竟将药性都逼得淡了些。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,护腕内侧的银片贴着皮肉,凉得分明。
碧落宗长老立在阵前,面色比方才更沉。他抬手按住阵盘,掌心灵光没入纹路,青碧光门随之一震。
“各队按名册入境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满坪风声,“入境之后,以队为单位行动。秘境开合有时,七日后灵潮回转,出口自会在原处重现。若遇险情,以宗门符令传讯,不可擅自离队。”
有人低声应是。
也有人在看那扇门。
典籍里记载的碧落秘境,是九州少有的木水灵境。每逢开启,门中应有青枝虚影,碧水映光,灵气温润如春。可眼前这扇门里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层层叠叠的白雾。雾色太厚,青光陷进去,像被雪埋住。
温怜抱紧药箱,小声道:“怎么这么冷?”
没人立刻答她。
赵逢原本想说一句“秘境入口冷些也寻常”,话到嘴边,又想起方才季衡说过的寒象,脸色便有些不好看。他不愿承认自己心里也发虚,只把剑柄握得更紧。
季衡低头看阵盘。
阵盘上那枚指针转得极慢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。指针末端凝着一层薄白的霜,霜色不重,却足够让他的眉心一点点锁紧。
谢辞鸢看见了。
“还是寒象?”
季衡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比方才重了些。”
赵逢忍不住道:“还没进去,你就先长他人志气?”
季衡脸上一僵,手指扣住阵盘边缘,没有回嘴。
阿蘅慢慢抬眼,看了赵逢一下。
她眼神温和,甚至带着一点病后的倦意。赵逢被她看得莫名不自在,正要皱眉,谢辞鸢已经开口。
“赵逢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赵逢肩膀一紧,后半句便没了。
林越出来打圆场:“入境在即,大家都少说两句。季师弟提醒得也没错,若真有异常,早些知道总好过进去后手忙脚乱。”
温怜忙点头:“是啊。冷些也不是坏事,我多带了驱寒丹,若谁不适,可以先同我说。”
她说完,像怕阿蘅多心,又偷偷看了阿蘅一眼。
阿蘅冲她笑了笑:“多谢温师姐。”
温怜耳根一热,抱着药箱低下头,小声道:“不、不客气。”
那点紧绷的气氛被她这一低头冲淡了些。
谢辞鸢却没有放松。
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碧门深处。门中雾色翻涌,不时有细碎光点浮起,又很快被白雾吞没。那些光点不像灵草映出的生机,反倒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磷火。
她偏过头:“阿蘅。”
阿蘅立刻看她:“嗯?”
“进去后,不要离我太远。”
“多远算太远?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眼底有一点笑,像是明知故问。她披着浅青斗篷,脸色仍白,站在人群里薄得像一片纸,可那点笑意却让她整个人鲜活起来,不至于被冷雾一吹就散。
谢辞鸢道:“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。”
阿蘅眨了眨眼。
旁边赵逢听得表情古怪,林越也轻咳了一声。温怜低头装作整理药箱,耳尖却更红。季衡像是什么也没听见,只盯着阵盘,指尖在盘面上飞快推算。
阿蘅却没有避开那些目光。
她只是把手从袖中伸出来,轻轻拽住谢辞鸢的袖口。
“不用姐姐伸手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会抓紧的。”
谢辞鸢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。
阿蘅的指尖很凉,指节细得像一折就断。可她抓住袖口的力道却并不轻,像怕自己真的会被什么东西从谢辞鸢身边卷走。
谢辞鸢没有让她松开。
碧落宗第一队已经入门。
青光吞没他们衣角的刹那,门中白雾猛地翻起,像一张无声闭合的口。片刻后,雾色恢复平静,连脚步声都被隔绝在另一端。
第二队跟着进去。
再然后,轮到太虚境第三队。
周执事站在阵侧,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。他原本想说几句叮嘱,目光落到阿蘅抓着谢辞鸢袖口的手上,话便停了一下。
“谢辞鸢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是队中修为最高者,入境后照看同门,但也不可独断。”周执事顿了顿,又看向其他几人,“你们也一样。秘境之中,活着出来比争一时高低重要。”
这话说得比先前重。
赵逢低头应了声是。林越神色正了些,温怜也抱紧药箱。季衡把阵盘收进怀里,指腹还压着那枚结霜的指针。
阿蘅跟着众人一起低头。
她垂眼时,看起来格外乖顺。
周执事看着她,似乎想再叮嘱一句。但最后,他只是道:“进去吧。”
谢辞鸢先迈入青光。
阿蘅抓着她的袖口,紧跟在她身后。
跨过碧门的那一瞬,所有声音都被斩断了。
问道坪的钟声、人群的呼吸、衣料摩擦、长老念诀,统统在身后远去。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白。那白不是日光,也不是云雾,更像暴雪迎面扑来时,天地忽然失去边界。
阿蘅脚下一空。
谢辞鸢反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稳。
阿蘅几乎是被她从那片白里拽回来的。脚底重新踩到实处时,她听见碎雪被鞋底压开的细响。
雪。
她低头,看见青色裙摆边缘沾了一层薄白。
碧落秘境里,竟然在下雪。
不是问道坪上偶尔被寒风卷起的碎霜,而是真正细密的雪。雪粒从灰白天幕里无声落下,落在地面,落在断裂石阶,落在不远处半塌的城墙上。周遭没有典籍里所谓的碧水青枝,也没有满眼灵植,只有雪雾千重,压得人看不出十丈之外。
温怜刚落地便打了个寒颤:“这里……真的是碧落秘境?”
她声音里没有惊叫,只有茫然。
赵逢握剑四顾,脸色终于有些白:“传送错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越立刻道,可他自己说完,也下意识看向谢辞鸢。
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手接了一片雪。雪落在掌心,没有马上化开,反倒像有一丝极淡的寒意顺着掌纹往里钻。她运转灵力,那点寒意才被逼散。
季衡把阵盘取出来。
这一次,阵盘上的指针不再慢转,而是直直指向他们身后的虚空。那里本该是入口所在,可此刻只有一片雪雾。青光不见,阵台不见,连刚才一起进来的其他队伍也不见踪影。
“入口隐了。”季衡低声说。
赵逢急道:“隐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秘境入口本就会在入境后闭合,七日后再开。”林越皱眉,“这点典籍里写过。”
“典籍里还写这里四季如春。”赵逢回得很快,话一出口,又像被自己说出的事实噎住。
雪落在几人之间。
没有人接话。
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,慢慢抬头。
灰白雾气深处,隐约露出一截城墙。墙体斑驳,青砖被冻裂,裂缝中没有草木,只凝着一层暗色冰霜。城墙上似乎曾刻过什么阵纹,如今大半剥落,只剩几道残痕,在雪雾里忽明忽暗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那边有路。”
几人都看向她。
赵逢下意识想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话到嘴边,又记起谢辞鸢方才那句不许内讧,只硬生生压住。
阿蘅像没看见他的表情,指了指残墙下方:“雪被踩薄了。”
谢辞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残墙底下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痕迹,被新雪盖了大半,若不细看,很容易错过。那痕迹不像兽蹄,也不像人脚印,更像许多人曾经走过,把石板压得比旁处更平。后来风雪常年覆盖,只留下一点隐约的旧路轮廓。
林越蹲下看了看:“是旧道。”
温怜小声道:“秘境里为什么会有城?”
这问题太轻,却让人心里更冷。
碧落秘境不是无人之地,历代入境弟子确实也曾见过亭台、水榭、药圃和古阵遗址。可那些遗址多半被灵藤覆盖,生机浓郁,像是旧日洞府自然荒废后留下的痕迹。
眼前这座城却不一样。
它不像荒废。
更像死去。
谢辞鸢道:“先确认位置。”
季衡点头,蹲下将阵盘按在雪上。阵盘四角亮起微光,细细灵线贴着雪面蔓延开去。可那些灵线刚探出三尺,便像撞上无形寒雾,一寸寸黯下。
季衡脸色更难看:“地脉不对。”
赵逢听得烦躁:“又不对?你能不能说点能听懂的?”
季衡抿了抿唇。
阿蘅忽然轻声道:“赵师兄,他若不说,你也听不懂这里哪里危险。”
赵逢瞪她:“你——”
“阿蘅。”谢辞鸢低声提醒。
阿蘅立刻收了话,乖乖垂眼:“我错了。”
她认错认得太快,连温怜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。
谢辞鸢没有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,只看向季衡:“继续说。”
季衡缓了缓,声音比方才稳了些:“典籍里说碧落秘境地脉属木水,阵盘应显青纹。但这里……是断脉。”
“断脉?”林越问。
“像是原本的灵脉被什么东西截断过。”季衡指尖在阵盘边缘轻轻一划,几道黯淡灵线随之浮现,又很快断开,“不是自然衰败。更像被外力压住,或者改过。”
阿蘅听到“改过”二字,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谢辞鸢离她太近,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