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鸢立刻跃过来,霜月入鞘,一把扣住她的腕。阿蘅撞进她怀里,闻到白衣上混着雪、血和冷梅香的气息。那气息熟悉得让人发疼。
谢辞鸢扶稳她,低头看见她靴面上的血。
“伤了?”
“被咬了一口。”阿蘅想把脚往后藏,“不碍事。”
谢辞鸢没有说话,弯身按住她小腿,指尖避开伤口,掀起被血浸湿的靴边。寒气从破口里冒出来,伤口边缘已经泛青。
阿蘅垂眼看她。
谢辞鸢半跪在脏污屋瓦上,白衣下摆被黑血染得一塌糊涂。她动作很快,却没有弄疼阿蘅。驱寒丹被碾碎后敷在伤处,药粉一碰血,立刻冒出淡淡白气。
“疼就说。”谢辞鸢道。
“姐姐现在这样,倒真像陆师姐。”
谢辞鸢抬眼。
阿蘅立刻闭嘴。
赵逢站在不远处,本来想催,看到谢辞鸢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林越扶着温怜坐在屋脊另一侧,温怜手臂包着布条,额上全是冷汗。季衡抱着阵盘,目光落在街下那些雪童身上,嘴唇发白。
“它们在唱什么?”林越问。
街下童谣再次响起。
“灰眼睛,断月簪。”
“无命人,借名还。”
“姐姐找,姐姐瞒。”
“喊一声,就回家。”
赵逢听得头皮发麻:“它们到底在喊谁?”
无人接话。
谢辞鸢替阿蘅缠好伤口,手指在“断月簪”三个字落下时停了一瞬。阿蘅看见了。也看见谢辞鸢的目光从她发间木簪掠过,又落回她脸上。
那目光太静。
静到阿蘅一时分不清,姐姐是刚刚猜到,还是早就知道。
“别听。”谢辞鸢说。
阿蘅轻轻弯了下唇:“姐姐也别听。”
谢辞鸢替她把靴边压好,站起身时,霜月重新出鞘。
街下雪童忽然齐齐仰头。
它们没有脸,却像全都看向谢辞鸢。下一轮童谣换了调,拍手声变慢,一下一下,打在众人心口。
“姐姐冷,姐姐找。”
“雪峰上,红绳绕。”
“月牙断,糖糕少。”
“找到了,不敢叫。”
谢辞鸢握剑的手紧了一分。
阿蘅听见“糖糕”两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那是很旧的事,旧到她以为只有自己和谢辞鸢记得。可这些残童唱出来时,句子不全,音也怪,却偏偏每个字都戳在该戳的地方。
它们不是预言。
它们在偷听人的伤口。
季衡哑声道:“不能让它们继续唱。阵盘被这些词干扰。”
他把阵盘举起来。盘面裂纹中,灰光正沿着第七格往外爬,几枚歪斜字影在盘上浮动,刚出现就散,又重新拼起。
顾。谢。月。蘅。辞。鸢。
那些字互相咬合,像一群找不到巢的虫。
谢辞鸢看见后,脸色沉下去:“怎么停?”
季衡额角冒汗:“它们用我们的记忆拼名。不能回话,不能跟着想。可越想着不想,就越会记起。”
赵逢脸都青了:“这怎么可能不想?”
温怜捂着伤口,声音发颤:“那就换一个声音盖过去?”
林越看她:“什么声音?”
温怜咬了咬唇:“药庐里驱虫时,会敲药臼。虫子听晕了,就会找不到路。”
赵逢瞪着她:“这也能一样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谢辞鸢道。
她转头看向阿蘅:“你还能走吗?”
阿蘅点头:“能。”
谢辞鸢没有拆穿她的逞强,只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,让她借力站稳。
“林越,带温怜先走。赵逢敲瓦,季衡封盘。不要听词,听瓦声。”
赵逢看了一眼脚下湿滑屋瓦,咬牙用剑柄砸下去。
第一声又闷又钝。
第二声响了些。
林越也抽出剑鞘敲向屋脊。季衡用阵尺击打阵盘边缘,温怜忍着痛,从药箱里摸出铜杵,敲在药钵上。几种声音混在一起,乱,刺耳,却硬生生把童谣压下去一截。
阿蘅靠着谢辞鸢往前走。
屋脊很窄,瓦片被雪水浸透,每一步都可能滑下去。谢辞鸢一手扶着她,一手持剑斩开扑上来的雪童。那些孩子被斩散后又在街下堆起,拍手越来越急,嘴缝越裂越大。
“灰眼睛!”
瓦声盖过去。
“断月簪!”
药钵声撞上去。
“谢衔——”
霜月剑气横扫,屋檐下几盏死灯一齐碎裂。灯油味泼进风里,刺得人眼酸。阿蘅被谢辞鸢带着跃过一处断檐,落地时脚踝又疼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只抓紧了谢辞鸢肩头衣料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别忍。”
阿蘅贴着她肩侧,笑声有点哑:“姐姐不是让我别听吗?我在听你说话。”
谢辞鸢脚步一停,又很快继续往前。
她没有问童谣里的谢衔月,也没有问断月簪。阿蘅看着她绷紧的侧脸,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。姐姐明明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可她仍旧先扶着她走,先给她敷药,先挡住街下那些伸来的小手。
这样的人,为什么总说自己冷呢?
前方屋脊断了。
断口下是一座塌了一半的祠堂。堂门歪着,牌匾落在雪里,字迹被腐蚀得只剩一个“归”字。祠堂内没有雪,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中嵌着旧铜钱。铜钱一路排向堂后。
林越先跳下去,确认地面没有塌陷,抬头道:“下来。”
谢辞鸢带着阿蘅落入祠堂。赵逢和季衡紧跟着跳下,温怜被林越扶住,药钵仍被她抱在怀里。
众人刚进门,外面的童谣停了。
不是被压住,是齐齐停下。
祠堂里更冷。
阿蘅站稳后,立刻看向门外。雪童没有追进来。它们围在门槛外,赤足脚印密密麻麻,黑边连成一片。最前面那个半张脸塌掉的孩子抬起手,指了指祠堂深处。
“名字在里面。”
说完,它的嘴缝合上,整个人散成一堆雪。
其他孩子也跟着散开。
雪地上只剩一圈脚印。
赵逢喘着气,声音发紧:“它们什么意思?”
没人答。
谢辞鸢看向祠堂深处。那里挂着一排残破木牌,每一块都被灰尘盖住,牌面上有字,却看不清。冷风从堂后吹来,带着纸灰味和一点旧香火气。
阿蘅忽然伸手,拉住谢辞鸢袖口。
谢辞鸢回头。
阿蘅脸色白得厉害,眼中那层惯常的笑已经散了。她看着那排木牌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念上面的字。”
谢辞鸢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把阿蘅往身后挡了挡,霜月横在身前。
祠堂深处,一块木牌晃了晃。
灰尘落下,露出半个新刻的字。
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