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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灰眼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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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辞鸢立刻跃过来,霜月入鞘,一把扣住她的腕。阿蘅撞进她怀里,闻到白衣上混着雪、血和冷梅香的气息。那气息熟悉得让人发疼。

谢辞鸢扶稳她,低头看见她靴面上的血。

“伤了?”

“被咬了一口。”阿蘅想把脚往后藏,“不碍事。”

谢辞鸢没有说话,弯身按住她小腿,指尖避开伤口,掀起被血浸湿的靴边。寒气从破口里冒出来,伤口边缘已经泛青。

阿蘅垂眼看她。

谢辞鸢半跪在脏污屋瓦上,白衣下摆被黑血染得一塌糊涂。她动作很快,却没有弄疼阿蘅。驱寒丹被碾碎后敷在伤处,药粉一碰血,立刻冒出淡淡白气。

“疼就说。”谢辞鸢道。

“姐姐现在这样,倒真像陆师姐。”

谢辞鸢抬眼。

阿蘅立刻闭嘴。

赵逢站在不远处,本来想催,看到谢辞鸢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林越扶着温怜坐在屋脊另一侧,温怜手臂包着布条,额上全是冷汗。季衡抱着阵盘,目光落在街下那些雪童身上,嘴唇发白。

“它们在唱什么?”林越问。

街下童谣再次响起。

“灰眼睛,断月簪。”

“无命人,借名还。”

“姐姐找,姐姐瞒。”

“喊一声,就回家。”

赵逢听得头皮发麻:“它们到底在喊谁?”

无人接话。

谢辞鸢替阿蘅缠好伤口,手指在“断月簪”三个字落下时停了一瞬。阿蘅看见了。也看见谢辞鸢的目光从她发间木簪掠过,又落回她脸上。

那目光太静。

静到阿蘅一时分不清,姐姐是刚刚猜到,还是早就知道。

“别听。”谢辞鸢说。

阿蘅轻轻弯了下唇:“姐姐也别听。”

谢辞鸢替她把靴边压好,站起身时,霜月重新出鞘。

街下雪童忽然齐齐仰头。

它们没有脸,却像全都看向谢辞鸢。下一轮童谣换了调,拍手声变慢,一下一下,打在众人心口。

“姐姐冷,姐姐找。”

“雪峰上,红绳绕。”

“月牙断,糖糕少。”

“找到了,不敢叫。”

谢辞鸢握剑的手紧了一分。

阿蘅听见“糖糕”两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那是很旧的事,旧到她以为只有自己和谢辞鸢记得。可这些残童唱出来时,句子不全,音也怪,却偏偏每个字都戳在该戳的地方。

它们不是预言。

它们在偷听人的伤口。

季衡哑声道:“不能让它们继续唱。阵盘被这些词干扰。”

他把阵盘举起来。盘面裂纹中,灰光正沿着第七格往外爬,几枚歪斜字影在盘上浮动,刚出现就散,又重新拼起。

顾。谢。月。蘅。辞。鸢。

那些字互相咬合,像一群找不到巢的虫。

谢辞鸢看见后,脸色沉下去:“怎么停?”

季衡额角冒汗:“它们用我们的记忆拼名。不能回话,不能跟着想。可越想着不想,就越会记起。”

赵逢脸都青了:“这怎么可能不想?”

温怜捂着伤口,声音发颤:“那就换一个声音盖过去?”

林越看她:“什么声音?”

温怜咬了咬唇:“药庐里驱虫时,会敲药臼。虫子听晕了,就会找不到路。”

赵逢瞪着她:“这也能一样?”

“可以试试。”谢辞鸢道。

她转头看向阿蘅:“你还能走吗?”

阿蘅点头:“能。”

谢辞鸢没有拆穿她的逞强,只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,让她借力站稳。

“林越,带温怜先走。赵逢敲瓦,季衡封盘。不要听词,听瓦声。”

赵逢看了一眼脚下湿滑屋瓦,咬牙用剑柄砸下去。

第一声又闷又钝。

第二声响了些。

林越也抽出剑鞘敲向屋脊。季衡用阵尺击打阵盘边缘,温怜忍着痛,从药箱里摸出铜杵,敲在药钵上。几种声音混在一起,乱,刺耳,却硬生生把童谣压下去一截。

阿蘅靠着谢辞鸢往前走。

屋脊很窄,瓦片被雪水浸透,每一步都可能滑下去。谢辞鸢一手扶着她,一手持剑斩开扑上来的雪童。那些孩子被斩散后又在街下堆起,拍手越来越急,嘴缝越裂越大。

“灰眼睛!”

瓦声盖过去。

“断月簪!”

药钵声撞上去。

“谢衔——”

霜月剑气横扫,屋檐下几盏死灯一齐碎裂。灯油味泼进风里,刺得人眼酸。阿蘅被谢辞鸢带着跃过一处断檐,落地时脚踝又疼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只抓紧了谢辞鸢肩头衣料。

谢辞鸢低声道:“别忍。”

阿蘅贴着她肩侧,笑声有点哑:“姐姐不是让我别听吗?我在听你说话。”

谢辞鸢脚步一停,又很快继续往前。

她没有问童谣里的谢衔月,也没有问断月簪。阿蘅看着她绷紧的侧脸,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。姐姐明明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可她仍旧先扶着她走,先给她敷药,先挡住街下那些伸来的小手。

这样的人,为什么总说自己冷呢?

前方屋脊断了。

断口下是一座塌了一半的祠堂。堂门歪着,牌匾落在雪里,字迹被腐蚀得只剩一个“归”字。祠堂内没有雪,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中嵌着旧铜钱。铜钱一路排向堂后。

林越先跳下去,确认地面没有塌陷,抬头道:“下来。”

谢辞鸢带着阿蘅落入祠堂。赵逢和季衡紧跟着跳下,温怜被林越扶住,药钵仍被她抱在怀里。

众人刚进门,外面的童谣停了。

不是被压住,是齐齐停下。

祠堂里更冷。

阿蘅站稳后,立刻看向门外。雪童没有追进来。它们围在门槛外,赤足脚印密密麻麻,黑边连成一片。最前面那个半张脸塌掉的孩子抬起手,指了指祠堂深处。

“名字在里面。”

说完,它的嘴缝合上,整个人散成一堆雪。

其他孩子也跟着散开。

雪地上只剩一圈脚印。

赵逢喘着气,声音发紧:“它们什么意思?”

没人答。

谢辞鸢看向祠堂深处。那里挂着一排残破木牌,每一块都被灰尘盖住,牌面上有字,却看不清。冷风从堂后吹来,带着纸灰味和一点旧香火气。

阿蘅忽然伸手,拉住谢辞鸢袖口。

谢辞鸢回头。

阿蘅脸色白得厉害,眼中那层惯常的笑已经散了。她看着那排木牌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念上面的字。”

谢辞鸢没有问为什么。

她把阿蘅往身后挡了挡,霜月横在身前。

祠堂深处,一块木牌晃了晃。

灰尘落下,露出半个新刻的字。

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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