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站着一个孩子。
阿蘅看见它时,指尖已经扣住银针。那孩子矮矮小小,披着一件过长的旧袄,衣摆拖在雪地上,走过的地方没有影子。它的脸被雪糊住,五官全埋在白色底下,只在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细缝。
笑声就是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。
“姐姐找你。”
那孩子歪着头,声音嫩得发空。
阿蘅没有答。
身后霜兽的刮擦声越来越近。她能听见骨钉磨过石板,也能听见更远处霜月出鞘的剑鸣。谢辞鸢还在屋脊那边,她该往剑光处走,可眼前这孩子堵住了巷口,赤足脚印一枚一枚铺在雪上,正好切断她去路。
阿蘅压下喉间血味,目光落在孩子脚边。
那些脚印边缘冻得发黑,黑痕里有细碎灰光,和矮碑上抹开“顾蘅”二字的颜色相近。它不是来杀人的。至少眼下不是。它更像一只伸出来摸索的手,摸她的名字,摸她的来处,摸她身上藏得最深的旧伤。
孩子又笑了一声。
“灰眼睛,断月簪,雪里藏,井里看。”
阿蘅眼底冷了些。
那不是完整的歌。每个字都像从不同地方捡来,拼得生硬,尾音也歪。可“灰眼”“断月”两个词落出来时,她指尖还是紧了一下。
断月簪。
她发间那枚木簪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,粗拙月牙抵在发丝间。那是姐姐给她的。也是谢衔月的旧物。
“谁教你的?”阿蘅问。
孩子咧开嘴,裂缝往两边拉开,里面没有舌头,只有一团雪白的絮。
“姐姐教的。”
阿蘅笑了。
她笑得很轻,脚下却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从墙缝里伸出的另一只小手。那只手也是雪做的,手指细长,指甲灰黑,抓空后贴着墙面慢慢缩回去。
巷子两侧的门缝、窗洞、瓦堆后,陆陆续续冒出更多孩子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它们都没有脸,身上穿着不同时代的破旧衣裳。有的系着褪色长命锁,有的腰间挂着竹牌,有的头发梳成总角,发绳早已腐烂。它们赤着脚站在雪中,脚印围成半圈,把阿蘅圈在巷口。
霜兽追到巷尾,却停住了。
那些兽尸在孩子们身后徘徊,骨钉灰光忽明忽暗,爪子刨着地面,却不敢越过赤足脚印。阿蘅看见这一幕,心里那点乱反而稳了。
这座城有规矩。
霜兽赶人入城,残童在城里接人。它们不是一伙乱扑的怪物,而是同一张网里的不同线头。
孩子们开始拍手。
“灰眼睛,断月簪。”
“没命数,找姐姐。”
“姐姐哭,姐姐找。”
“雪里骨,井里名。”
它们的声音一开始散乱,像十几只破碗被人乱敲。唱了几遍后,拍手声慢慢齐了。词也开始变。
“灰眼顾——”
阿蘅手中银针飞出,擦过最前面孩子的嘴。
那孩子的嘴缝被钉住,整张脸立刻塌下去,雪块扑簌簌落了一地。可旁边的孩子接上了没唱完的字。
“顾——”
“蘅——”
阿蘅抬手又是两针。
两个孩子碎开,雪粉落地后,很快又从旁边堆起来。它们没有血,也没有骨,银针刺进去只能打散一团雪。雪散了,声音还在。声音从更多嘴缝里冒出来,一声叠一声,像有人拿她的名字去敲一扇紧闭的门。
顾蘅。
谢衔月。
阿蘅。
每一个都不完整,每一个都贴着她的皮肉往里钻。
她按住护腕,掌心里的兽骨隔着暗格硌着她。那截骨片上的灰纹开始发热,像被童谣牵动。阿蘅低头看了一眼,袖口下方有一点灰光渗出,沿着她腕骨往上爬。
孩子们拍手更快。
“顾家的蘅,谢家的月。”
“南宫骨,玄阴血。”
“灰眼睛,没命数。”
“姐姐抱,姐姐锁。”
最后几个字钻进耳中,阿蘅脸上的笑彻底淡了。
她讨厌锁。
铁锁,阵锁,骨锁,命锁。南宫地牢里那些带着血锈味的东西,她以为自己早已剥干净了。可这座城连藏在骨头缝里的旧声都能刮出来,再用童音唱给她听。
“闭嘴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孩子们却停了一下。
阿蘅抬起手,袖中最后几枚银针滑到指间。她没有冲向那些孩子,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霜兽。兽群还在脚印外徘徊,最前面那只后颈钉纹闪得急,像邀请她逼过去。
前面是唱名的残童,后面是赶路的兽尸。
城要她往更深处走。
阿蘅偏不想顺它的意。
她把兽骨从护腕里取出,指腹按住那截灰纹。骨片冰冷,灰纹却热,贴上皮肤时有种被细针扎进血里的痛。她用银针划破指尖,将血抹在骨片断口。
灰光亮起一线。
孩子们齐齐抬头。
那些没有脸的雪团,竟在这一刻露出了听见铃声般的姿态。
阿蘅把骨片往雪地上一按。
地面旧纹被点亮,从她脚下蔓开,沿着赤足脚印一路爬过去。脚印里的黑边被灰光咬住,孩子们的拍手声乱了。有几个孩子低下头,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脚下多了什么。
“你们要拼名字,”阿蘅低声道,“那先拼自己的。”
骨片裂开。
巷口雪地里浮出密密麻麻的残字。有的只有半边,有的被刮掉了笔画,有的扭曲得看不出原本形状。孩子们围着那些字,嘴缝张开,却唱不出刚才的调子。
“阿……阿……”
“李……不对……”
“桥……娘……”
童音乱成一片。
霜兽趁机越过脚印,第一只刚冲进巷口,阿蘅侧身避开,掌心银针贴着它后颈刺入。封灵钉裂开,兽尸倒地,把两个雪童压散。她没有恋战,踩着墙边碎砖翻上半塌的屋檐。
瓦片湿滑,断口锋利。她脚踝伤处被牵动,疼得眼前发白。阿蘅扶住檐角,呼吸压得很低,等那股痛过去,才朝霜月剑光的方向掠去。
身后童谣又起。
这一次不再整齐。
“灰眼睛,断月簪……”
“谢家的……顾家的……”
“姐姐找,姐姐骗……”
阿蘅脚步一顿。
骗字落得很清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最前面的雪童正站在屋檐下,嘴缝被她先前那枚银针钉过,半张脸塌着,却仍努力抬头。
“她知道。”
阿蘅的手按住檐瓦。
雪童咧开嘴。
“姐姐知道。”
下一刻,一道剑光从斜上方落下,将屋檐前的雪童斩成两半。
雪粉炸开,扑了阿蘅满肩。
谢辞鸢站在对面屋脊上,白衣被兽血溅脏,发尾散了一缕,霜月剑尖还滴着黑血。她身后,林越背着温怜,赵逢扶着季衡,几人都狼狈得厉害。可谢辞鸢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残童身上,也没有先看自己的伤。
她看着阿蘅。
“过来。”
阿蘅望着她,方才那句“姐姐知道”还贴在耳边。
谢辞鸢伸出手,声音压得很稳:“阿蘅,到我这里来。”
屋脊之间隔着一条窄街。街下雪童越聚越多,赤足脚印在雪中交错,渐渐拼出一圈歪斜的灰纹。霜兽被它们挡在外面,低声磨牙。风从街尾灌来,死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阿蘅收起银针,踏上檐角。
脚踝一疼,她身子往下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