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熄灯在他们靠近城楼时亮了。
灯火没有散发火烛得暖光,反而透着灰白,挂在破旧檐角下,被风吹得直晃。谢辞鸢抬手拦住众人,霜月半出鞘,剑光贴着她指节,把寒意割得更薄。
城楼比远看时更高。青砖剥落,墙缝里长着冻死的枯草,楼门半塌,门洞里堆满积雪。雪面上有一道拖拽过的黑痕,从门洞深处一直拖到外墙下,痕迹边缘散着碎骨,骨头上钉着锈黑铁钉。
谢辞鸢蹲下,用剑鞘拨开一小块雪。
铁钉不是猎户用的兽钉。钉身刻着细密旧纹,纹路被血锈糊住,只剩几笔还能辨出阵法痕迹。她看不全,但能看出这东西曾经钉进活物骨缝里,钉得很深。
季衡也看见了,脸色比雪还白:“这是封灵钉。”
赵逢把剑抽了出来:“封灵钉怎么会钉在兽骨上?”
没人答他。
温怜站在林越身后,药箱带子被她攥得发皱。她看着那些碎骨,喉咙动了几下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这些骨头……新旧都有。”
谢辞鸢闻到了血味。
不是刚流出来的血,腥味在雪里泡过,冷得发苦,混着铁锈和烂木头,钻进鼻腔后迟迟散不开。她把阿蘅往身后带了半步,目光扫过城楼两侧。
左边是他们走来的外墙。那条路方才还在,此刻被雪堆封得严严实实,墙根下覆着一层平滑白雪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右边通向残城里的长街,街面斜斜沉下去,断瓦、塌柱、铜铃,乱得看不清尽头。
“退回去?”林越问。
谢辞鸢看着左侧雪堆:“回不去了。”
赵逢骂了一声:“这鬼地方还真要赶我们进城?”
阿蘅从谢辞鸢肩侧望出去,声音低得近乎贴着风:“不只是在赶我们。”
谢辞鸢偏头看她。
阿蘅的视线落在门洞内那道黑痕上,手指按着护腕,指腹用力到发白。她没有看众人,只说:“它在挑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赵逢追问。
阿蘅抬起眼,灰色瞳孔里映着檐角那点死灯:“活人能走进去的路。”
赵逢还想说话,城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刮擦。
那声音从门洞深处传来,像钝刀刮过骨头。谢辞鸢握紧霜月,屏住呼吸。第二声更近,积雪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,一块碎瓦滚出门洞,撞到封灵钉上,发出轻轻一响。
季衡的警符亮了一下,立刻熄灭。
“后退。”谢辞鸢道。
众人退了三步。
门洞里的黑暗动了。
一只兽爪先踏出来,爪尖裂开,皮肉冻成灰青色。接着是低垂的头,空洞的眼,脊背上竖着一排断骨。它像狼,又比狼大出一圈,腹部破开一道长口,里面没有热气,只有冻硬的黑血贴着毛发。每走一步,骨缝里的铁钉都会发出细小的响。
温怜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只霜兽抬起头。
它的眼睛没有光,灰蒙蒙一片,既没有饥饿,也没有兽类遇敌时的凶性。它看着他们,头颅歪了歪,像被谁从背后扯着线。
谢辞鸢心口一沉。
这可不是活物的眼神。
赵逢压着嗓子:“一只而已。”
他话音未落,门洞后传来一片密密麻麻的刮擦声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
雪被踩碎,门洞里涌出更多霜兽。大的像牛犊,小的只有半人高,皮毛上挂着冰屑,背脊、腿骨、颈侧全钉着封灵钉。它们没有吼叫,喉间挤出的声音低哑发闷,像许多破旧风箱一齐漏气。
林越脸色变了:“这不是普通兽潮。”
谢辞鸢看着兽群绕过城楼两侧,堵住外墙的方向。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,前爪一点点刨开雪层,把众人能退的路全压死。
众人一惊,它们要围剿。
“往城里走。”阿蘅开口。
赵逢猛地看她:“你疯了?进去不是正中它的意?”
“留在这里就能活吗?”阿蘅看向他,语气仍旧温软,话却冷得刺耳,“赵师兄若想替大家试试,也可以。”
赵逢脸色铁青。
谢辞鸢没有让争执拖下去:“林越开路,赵逢断左侧,季衡护温怜。阿蘅跟紧我。”
林越点头,提剑冲向右侧长街。赵逢咬牙跟上,剑锋扫开扑来的第一只霜兽。那兽被劈中肩骨,皮肉翻开,里面露出一截黑钉。钉上旧纹一亮,霜兽歪斜的身体又硬生生站稳,爪子抓向赵逢小腿。
“砍钉!”季衡喊,“钉不断,它们停不下!”
赵逢翻腕,剑尖挑进骨缝,硬把那枚封灵钉挑飞。霜兽倒进雪里,身体抽了两下,才彻底不动。
可更多的已经扑了上来。
谢辞鸢带着阿蘅往长街退,霜月出鞘。剑锋掠过雪雾,第一道寒光斩断迎面霜兽的颈骨,第二剑挑飞它后颈铁钉。她不敢离阿蘅太远,每一步都卡在阿蘅能跟上的距离。阿蘅斗篷被风吹得贴住身子,脚步不快,却没有乱。她左手按着袖口,右手偶尔扶一下墙,避开地面裂缝。
“姐姐,右边。”
谢辞鸢侧身,霜月反手削过。
一只半人高的小兽从残柱后扑出,被剑风掀翻,撞上墙根。它没有痛叫,爪子在地上乱抓,背上两枚封灵钉同时亮起。谢辞鸢一脚踩住它脊骨,剑尖落下,两声脆响,铁钉断开,灰黑血水溅到雪上。
阿蘅看着那滩血,眼底沉了一瞬。
谢辞鸢抓住她手腕:“走。”
长街尽头传来林越的声音:“这边!”
他们冲过一段塌墙。墙后是条狭窄巷子,两侧房屋倒了一半,窗洞黑着,门板烂成薄片。檐下挂着几只铜铃,被兽群带起的风撞得乱晃,却仍旧没有声音。无声的铃,比哭喊更瘆人。
温怜跑得踉跄,药箱撞在腰侧,几次险些摔倒。季衡一手托阵盘,一手拉着她,阵盘裂纹里渗出微光,勉强指着前路。
赵逢在后面骂:“这些东西怎么杀不完!”
谢辞鸢回头,一大片灰白兽影正从城楼下涌入长街。它们挤过门洞,踩过同类尸体,骨钉撞骨钉,响声连成一片。外墙方向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翻滚雪雾和兽群背上起伏的铁钉。
城不让他们留在外面。
这个念头压进谢辞鸢心底,她握剑的手更稳了些。
“别恋战。”她喝道,“进巷!”
众人冲入窄巷。林越最先进去,剑鞘一扫,撞开堵路的半扇木门。门后是一处小院,井台塌了,院角堆着几只破陶缸。季衡刚踏过门槛,阵盘灵光一乱,指针疯转。
“不能进院!”他脸色大变,“下面空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院中雪面塌了。
林越反应最快,长剑插入门框,硬把身体荡回来。温怜尖叫半声,被季衡一把推到墙边。赵逢收势不及,脚下雪层裂开,他用剑撑地,整个人悬在坑边,碎石从他腿侧滚下去,久久听不到落底声。
谢辞鸢拉着阿蘅停在门外。
霜兽已经追到巷口。
前有塌坑,后有兽群,狭巷窄得连剑都施展不开。谢辞鸢看了一眼赵逢,霜月横扫,逼退扑向门口的两只霜兽,空出的左手抓住赵逢肩带往上一提。
赵逢借力翻上来,脸色难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“上墙!”林越喊。
右侧屋墙半塌,露出斜斜一根梁木。林越先踏上梁,回身拉温怜。季衡护着阵盘爬上去,赵逢紧跟其后。谢辞鸢推了阿蘅一把:“上去。”
阿蘅抓住梁木,脚尖踩上裂砖。她的力气不大,雪水把砖面泡得滑,手指刚攀住墙沿,一只霜兽从斜后方扑来。谢辞鸢回剑去挡,剑锋刚挑断兽颈封灵钉,另一只小兽从塌坑边蹿出,直扑阿蘅脚踝。
“小心!”温怜在墙上喊。
阿蘅低头,看见那张裂开的兽口。
谢辞鸢也看见了。
她伸手去抓阿蘅,可脚下碎砖被兽爪撞开,整面矮墙发出闷响。梁木承不住几个人的重量,从中间裂开。林越抓住温怜跃到另一侧屋脊,季衡和赵逢被迫往前翻。谢辞鸢的手指擦过阿蘅袖边,没能握住。
墙塌了。
雪、砖、枯木一齐砸下来,谢辞鸢被冲开的气浪逼退半步。她挥剑劈碎砸来的梁头,再抬眼时,阿蘅已经不在原处。
“阿蘅!”
她的声音被兽群的骨钉声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