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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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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雾把最后一截旧墙吞下去时,季衡的阵盘裂了一道纹。

那道裂纹从盘心往外爬,细得像发丝,却把众人刚压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。季衡跪在雪地里,指腹按着盘边,脸色被雾气浸得发青。阵盘上残余的灵光一跳一跳,照不出前路,只照出他指尖凝住的霜。

谢辞鸢停在半塌的城墙下,霜月横在臂弯里。

沿外墙走了大半日,旧道没有尽头,残城也没有边。脚下石板时断时续,断处露出冻硬的黑土,土里埋着碎瓦和烧焦的木梁。风从墙缝里钻出来,带着井水一样的腥冷,吹到喉咙里,连呼吸都发涩。

温怜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还走吗?”

没人急着答。

赵逢抬头看天。灰白雾顶压得很低,看不见日头,也分不清时辰。他嘴唇冻得发白,握剑的手却仍死撑着力气,像怕一松就露怯。

“再走下去,天黑了连个落脚处都没有。”林越把剑鞘抵在地上,扫开一片薄雪,“这里墙背风,先歇一夜,明日再找路。”

赵逢皱眉:“在这种地方过夜?”

林越看他一眼:“你若能把入口找出来,我跟你走。”

赵逢噎住,脸色更难看。

谢辞鸢看向季衡:“阵盘还能用多少?”

季衡把裂开的阵盘托起,灵光在裂纹两侧断断续续。他抿了下干裂的唇,像是在心里把能说的话先筛了一遍。

“外墙附近还能辨方向。进城不行,雾会吞灵线。夜里若再冷,阵盘可能撑不到明早。”

温怜轻轻吸了口气。

谢辞鸢听见了。她侧过眼,温怜正把冻红的指尖藏进袖子里,药箱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。这个碧筠峰弟子胆子不算大,却一路都没叫苦,连方才分驱寒丹,也先顾着别人。

阿蘅站在谢辞鸢身边,浅青斗篷被雪雾打湿了边。她没有插话,眼睛落在半塌城墙内侧,像在看墙上的裂缝。那里残留着几道被冰霜盖住的旧纹,青黑交错,像被人用钝刀一遍遍刮过。

谢辞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没看出更多东西。

“在这里扎营。”谢辞鸢收回目光,“不生明火,用灵灯。赵逢、林越清出墙根,季衡布警阵,温怜看药,阿蘅——”

阿蘅抬头,眼尾被冷风吹出一点淡红。

“跟着我。”

赵逢低声嘀咕:“她还能做什么。”

霜月的剑鞘轻轻磕在谢辞鸢掌心。

赵逢闭了嘴,转身去搬墙根碎石,动作比方才重了许多。林越看了他一眼,没有劝,只俯身把雪层下的碎瓦挑开。

阿蘅低头笑了一下,声音轻得只有谢辞鸢能听清:“姐姐这样护我,他会更不喜欢我。”

“他本来也不喜欢。”

阿蘅眼里的笑顿了一下。

谢辞鸢把一块断砖踢到旁边,确认砖下没有阵纹,才让她站过去。阿蘅听话地挪了半步,斗篷下露出的手腕细白,青色护带贴在腕骨上,边缘沾了一点雪水。

“姐姐说话越来越直了。”

“你不喜欢?”

阿蘅看着她,眼底一点笑意慢慢活过来:“喜欢。”

这两个字太轻,落进风里就散。谢辞鸢却听得清楚,连阿蘅说完后指尖蜷了一下也看见了。她没有接话,只把一盏灵灯挂在墙缝里。

灯光很小,豆粒大的一点黄,照出墙根下几张疲惫的脸。

季衡布了三层警阵。第一层贴地,防兽;第二层绕墙,防人;第三层悬在灯下,只要有灵息靠近,灯芯就会变红。他布完最后一枚符,手指已经冻得不太灵便,温怜递给他一颗药丸。

“含着,能暖一暖经脉。”

季衡接过去,低声道谢。

赵逢靠在残墙旁,嘴硬道:“你们药修出门,倒像搬了半座药庐。”

温怜抱着药箱,有些窘:“陆师姐交代得细,我怕漏了。”

阿蘅从谢辞鸢身边探出头,语气温温软软:“赵师兄若嫌多,可以不吃。”

赵逢瞪她。

阿蘅已经缩回谢辞鸢身后,乖得像什么话都没说过。

林越揉了揉眉心:“都少说两句。今晚谁守夜?”

谢辞鸢道:“我守前半夜。林越、季衡后半夜。赵逢留力,明日探路。温怜照看伤药。”

赵逢不服:“凭什么不让我守?”

“你白日耗灵最多。”谢辞鸢看着他,“明日若遇险,前面需要人顶。”

赵逢喉结动了动,脸上的不平退下去一点。他把剑抱回怀里,别开脸:“知道了。”

阿蘅坐在灵灯照不到的半边阴影里,低头整理药囊。谢辞鸢看见她把几枚银针从护腕里取出,又按长短排回去。她的动作慢,指尖却稳,每一枚针落进暗格,都轻得听不见声。

“手还冷?”谢辞鸢问。

阿蘅没有抬头:“不冷。”

谢辞鸢伸手碰了碰她指尖。

冰的。

阿蘅被她碰得一僵,抬眼时先看了看旁边的人。温怜正低头分药,林越在擦剑,赵逢闭着眼养神,季衡抱着阵盘守灯。没人往这边看。

“姐姐。”阿蘅把声音压低,带着一点无奈,“你这样,我以后更装不成病弱无害了。”

“你本来也装得不像。”

阿蘅被堵了一下,过了会儿才笑:“可他们信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她的笑停在唇边。

谢辞鸢把一枚温过的驱寒丹放进她掌心,没有逼她立刻吃。阿蘅低头看着那枚丹药,灯光照不到她的眼,只在她睫毛下压出一小片淡影。

“姐姐不信我病弱,还这样照顾我?”

“你会骗人,旧伤不会。”

阿蘅的手指收紧,丹药被她攥进掌心。

风从墙外卷过,灵灯火苗往左偏了一下。警阵没有变红,远处却传来一声含糊的呼唤。

“赵师兄——”

赵逢猛地睁眼。

那声音混在雾里,隔得很远,像从旧街尽头传来,又像贴着墙缝往人耳朵里钻。赵逢抓起剑,站得太急,剑鞘撞上碎砖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林越按住他肩膀:“别动。”

赵逢脸色难看:“是许应。”

谢辞鸢看向雾里。

雪落得细,旧墙外白茫茫一片,什么人影都没有。警阵灯芯仍是黄的。若真有人靠近,灯会先变色。

“许应是谁?”温怜声音发颤。

赵逢咬牙:“我同峰师弟,分在第二队。”

雾里又传来一声。

“赵师兄,拉我一把……”

这一次更近,带着痛音。赵逢肩背绷紧,林越手下用力,几乎把他按回墙边。

“警阵没响。”林越道,“不是人。”

赵逢眼里有血丝:“你怎么知道阵坏没坏?”

季衡抬起头,声音比平日硬了些:“我刚布的阵,怎么可能坏。”

赵逢胸口起伏,手背青筋鼓起。谢辞鸢看着他,霜月推出半寸。剑光映进赵逢眼里,他终于把脚钉回原地。

那声音在雾中拖长,喊了第三遍。

“赵师兄……”

尾音沉下去,像被雪塞住了嘴。

赵逢的脸一点点白了。

谢辞鸢没有安慰他。这个时候,软话没有用。她只道:“没人出阵。”

温怜抱紧药箱,嘴唇动了动。

雾里的声音换了。

“阿怜。”

温怜整个人定住。

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比方才温和很多,带着江南口音,尾字轻软。

“阿怜,药凉了。”

温怜眼圈立刻红了。药箱从她膝上滑下一寸,被她慌忙抱住。

“我娘……”

林越低声道:“假的。”

温怜点头,泪却掉了下来。她死死咬住唇,没让自己应声。那声音在雾里又喊了几遍,从温柔到焦急,最后带上哭腔。

“阿怜,你怎么不理娘?”

温怜把脸埋进药箱背带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

谢辞鸢的手指按着霜月,掌心被剑鞘硌得发疼。她知道那是假的,也知道温怜知道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听着故人的声音在雪雾里求你,又是另一回事。

灯芯仍旧是黄的。

那些声音没有越过警阵。

它们只在阵外叫人。

叫到人心里去。

季衡那边也出了事。他怀里的阵盘发出细小的咔声,盘面裂纹里传出一个干涩的男声。

“季衡,你算错了。”

季衡脸上的血色退尽。

“第三格,错了。你师父死,就是因为你算错了。”

阵盘在他手里发抖。谢辞鸢看见他手指用力,几乎要把盘边掐碎。

“封盘。”她道。

季衡像没听见。

那男声还在裂纹里钻:“你若没算错,他不会进死门。你怎么还敢拿阵盘?”

谢辞鸢起身,走到季衡面前,霜月连鞘压住阵盘。

“看我。”

季衡抬头,眼神散得厉害。

谢辞鸢没有放轻声音:“封盘。”

季衡喉咙滚动,指尖颤了两下,终于结印按上盘心。阵盘灵光熄灭,那个声音被掐断。季衡弯下腰,额头抵着阵盘,呼吸重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营地里只剩风声。

谢辞鸢回到阿蘅身边时,阿蘅正看着墙外的雾。她没有像温怜那样发抖,也没有像赵逢那样冲动。她安静得过头,连袖口都没有动。

这安静让谢辞鸢心里发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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