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阿蘅转过脸,灯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上,灰眼里映着一点黄火。
“很多声音。”
“哪一个最清楚?”
阿蘅看着她,没有立刻答。
墙外的雾忽然低低响了一声。
“谢衔月。”
谢辞鸢的指尖收紧。
那三个字不是喊给她的。声音擦过她耳边,落向阿蘅,冷得像从井底捞出来。阿蘅睫毛颤了一下,掌心那枚驱寒丹被捏碎,药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谢衔月,回家。”
赵逢猛地看过来:“谁?什么月?”
阿蘅低下头,慢慢拍掉掌心药粉。她再抬眼时,脸上又有了那种柔软的笑,像方才那一瞬破绽从未出现。
“赵师兄听错了吧。雾里叫谁的都有。”
赵逢还想追问,谢辞鸢先看过去。
“坐下。”
赵逢被她看得一僵,咬着牙坐回墙边。
阿蘅垂下眼,手指在袖中摸索。谢辞鸢看见她护腕内侧有一线暗光亮起,又被她用掌心压住。那光太细,若不是谢辞鸢一直看着她,根本不会察觉。
“阿蘅。”
阿蘅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手给我。”
阿蘅抬眼,眼底有一点迟疑。谢辞鸢没有催,只摊开手。雾里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谢衔月,阿蘅的呼吸乱了一拍,终于把手递了过去。
她的掌心有药粉,也有被银片边缘压出的浅痕。
谢辞鸢用袖角替她擦掉药粉,指腹碰到那枚藏在护腕内侧的薄银片。银片还在发烫。
“有人传讯?”
阿蘅望着她,笑意淡下去。
“姐姐非要现在问吗?”
“现在不问,你会说?”
阿蘅沉默。
谢辞鸢把那只手握住,没有碰银片,也没有当众拆开她的秘密。掌心里那点热隔着皮肉传来,像一枚藏在雪下的炭。
“说你能说的。”
阿蘅的眼神动了动。
她低声道:“有人提醒我,夜里不要应名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继续道:“还有,城里有殷夜来留下的东西。”
殷夜来。
这个名字谢辞鸢听过。藏经残卷里,泠玄素偶尔避开的沉默里,都有过这个影子。可此刻从阿蘅口中说出来,让她心里不由得一紧。
谢辞鸢压下喉间那点涩意:“传讯的人是谁?”
阿蘅摇头:“不能确定。”
这句话留了余地。
谢辞鸢听出来了。不能确定,不是不知道。她看着阿蘅,阿蘅也看着她,谁都没再往下逼问。
墙外的呼名还在继续。
有一阵,谢辞鸢听见了泠玄素的声音。那声音隔着雾,冷淡得近乎熟悉。
“辞鸢,回峰。”
她没有动。
又一声。
“谢辞鸢。”
她仍没动。
第三声变了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握着阿蘅的手猛地一紧。
那声音很小,软软的,带着幼年谢衔月说话时含混的尾音。很多年前,天岁城的夜雨里,那个声音也曾这样贴着她喊姐姐,央她多分半块糖糕。
营地的风声退远了一瞬。
谢辞鸢眼前闪过一截木簪,粗拙的月牙,被孩子攥在手里举给她看。她知道这是假的。她也知道,真的谢衔月就在她身边,手腕冰凉,被她握着。
可那声姐姐还是撕开了旧伤。
阿蘅反握住她。
力道不大,却把她从那声呼唤里拉回来。
谢辞鸢低头,阿蘅正看着她。那张脸被灯火照得苍白,灰眼里没有笑,也没有惯常的遮掩。她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用指尖在谢辞鸢掌心轻轻压了一下。
别应。
谢辞鸢读懂了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雾外的声音还在喊姐姐。她没有回头,只把阿蘅的手握得更稳。
后半夜更冷。
警阵灯芯始终没有变红,那些声音却一层一层贴着营地绕。赵逢靠着墙,眼睛睁到发疼;温怜抱着药箱睡不着,偶尔用袖子擦眼角;季衡封了阵盘,怀里仍护着它,像护一块裂了的骨头。林越接过守夜,背脊挺得很直,可谢辞鸢看见他几次看向雾里,喉咙发紧。
谢辞鸢没有睡。
阿蘅也没有。
她靠在墙边,斗篷盖到下巴,眼睛半垂。旁人看过去,会以为她累得睡着了。谢辞鸢离得近,能看见她睫毛下那点清醒的阴影,也能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一直扣着银片。
天色变淡前,雾里的声音停了。
停得很干净,像有人一刀割断了所有喉咙。
谢辞鸢起身时,膝边的雪被压出一圈硬痕。她先看警阵,灯芯仍黄。再看众人,一个不少。
赵逢撑着剑站起来,嗓子哑得厉害:“没死人。”
这句话刚落,温怜指着营地外,脸色白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警阵外的雪地上,多了一串脚印。
脚印很小,赤足,从雾里一路走到阵前,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。每一个脚印边缘都冻得发黑,像踩下去的人脚底带血。脚印尽头立着一块矮碑,昨夜那里明明只有一堆碎瓦。
季衡走近两步,又被谢辞鸢拦下。
矮碑上刻着几行名字。
赵逢。
温怜。
季衡。
林越。
谢辞鸢。
每个名字都刻得歪斜,像孩童拿石片一笔一笔划出来。谢辞鸢看见自己的名字时,心口压下一块冷石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。
顾蘅。
那两个字刚刻了一半,后面的笔画被一道灰痕抹开,像写碑的人写到这里,忽然忘了该怎么落笔。灰痕旁边又浅浅浮出三个残字。
谢衔月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”赵逢声音发抖,自己却没察觉。
阿蘅站在谢辞鸢身后,没有说话。
谢辞鸢回头看她。
阿蘅脸上没有笑。雪光落在她眼底,冷得干净。她看着那块碑,像看着一只终于伸到眼前的手。
谢辞鸢挡到她身前。
“季衡,毁碑。”
季衡喉咙发紧:“若毁了触动阵法呢?”
谢辞鸢拔出霜月,剑光贴着雪地亮起。
“那就先砍了再说。”
阿蘅忽然拉住她的袖口。
谢辞鸢停手。
阿蘅看着矮碑,声音很轻:“姐姐,别砍名字。”
赵逢立刻道:“不砍留着过年吗?”
阿蘅没有理他。她仍看着那块碑,指尖在谢辞鸢袖口上越收越紧。
“砍了,它就知道我们怕这个。”
谢辞鸢看向碑面。
那些名字在雪光里泛着青黑色,像刚结痂的伤口。顾蘅两字后的灰痕还在缓慢扩散,谢衔月三个字却停在那里,不深不浅,正卡在所有人眼前。
谢辞鸢收剑入鞘。
“收拾东西,离开这里。”
林越问:“往哪走?”
谢辞鸢看向外墙尽头。雪雾在那里裂开一线,隐约露出更高的城楼轮廓。昨夜还不见的城楼,此刻像从地底长了出来,檐角挂着几盏熄灭的灯。
她不喜欢那个方向。
可身后的旧道已经被雪封死,来时的脚印和墙缝全都不见了。
阿蘅低声道:“它在赶我们进去。”
谢辞鸢听见了。
她也看见了。
矮碑背面,雪粉簌簌落下,又露出一行新刻的小字。
入城者,录名。
风从城楼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陈旧灯油味。谢辞鸢把阿蘅拉到身侧,霜月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