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墙隔出两条路。谢辞鸢这边连着屋脊,阿蘅落下去的方向通向另一条窄巷,中间堆满断砖和横梁,霜兽从缝隙里钻出,把缺口堵死。
谢辞鸢冲过去,霜月连斩三剑。第一剑劈开兽首,第二剑断钉,第三剑撞上塌下来的石梁。梁上旧阵纹亮起,剑气被硬生生弹回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“谢师姐!”林越在屋脊上喊,“这边也塌了,温怜受伤了!”
谢辞鸢看见温怜捂着小臂,血顺着指缝滴在瓦上。赵逢半跪在屋檐边,正挡着往上扑的霜兽。季衡阵盘灵光乱闪,显然撑不了多久。
她再看那道塌口。
砖缝后没有阿蘅的声音。
谢辞鸢牙关咬紧,霜月剑身贴着掌心发冷。她不能丢下眼前这些人,也不能让阿蘅一个人留在兽群里。两股力在胸口撕扯,扯得她呼吸都带血味。
“阿蘅!”她又喊了一声,“听见就应我一声!”
塌墙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咳。
“姐姐,我没事。”
阿蘅的声音隔着砖石传来。
谢辞鸢立刻贴近塌口:“别乱走,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过不来。”阿蘅顿了顿,低声补了一句,“先带他们走。”
谢辞鸢握剑的手背绷出青筋:“不行。”
“姐姐。”阿蘅的声音软了些,仍旧隔着那堆冰冷碎石,“我会跟上的,相信我。”
一只霜兽撞上塌口,断砖晃动,灰雪扑了谢辞鸢一脸。她听见另一侧传来银针破空的细声,很轻,被兽群声盖住大半。接着,兽爪抓地的声音乱了一瞬。
阿蘅还活着。
谢辞鸢把这个事实按进心里,抬头看向屋脊上的几人。温怜脸色发白,林越左肩被兽爪划开,赵逢的剑已经卷刃,季衡的阵盘裂纹又多了一道。
她收回剑,声音冷得发硬:“往高处走,先甩开兽群。”
赵逢看向塌墙:“顾蘅呢?”
谢辞鸢从他身边掠过,剑锋挑飞一只扑上屋檐的霜兽:“她会回来。”
这句话说给赵逢,也说给自己。
塌墙另一侧,阿蘅靠着湿冷墙壁站稳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。
方才那只小兽咬破了她的靴面,血渗出来,在青色裙边下洇开一点暗红。伤口不深,却带着刺骨寒气,像有细冰顺着血脉往上爬。她弯腰,把一枚银针刺进踝侧,封住那股冷意。
巷子很窄,头顶屋檐压下来,雪雾被困在里面,呼吸间全是腐木和兽血味。阿蘅抬头看了一眼塌墙方向,谢辞鸢的声音已经远了,被瓦片断裂和兽群奔跑声冲散。
她指尖按上护腕。
薄银片还烫着,上面的讯息早已散去,只剩几道她自己刻下的细痕。
霜兽从巷口转进来。
两只大的,一只小的。大的堵路,小的贴着墙根爬,灰白眼珠一动不动,全盯着她。阿蘅把斗篷解下,随手搭在破门上,露出里面利落的窄袖。袖口沾了雪水,青色布料贴在腕上,衬得银针冷亮。
“追我做什么呢?”她看着那几只霜兽,声音轻轻的,“我又不好吃。”
霜兽听不懂人话,或者听懂了也不会停。最大那只压低头,封灵钉从脊骨一路亮到后颈,旧纹亮起灰青色。
阿蘅看清了。
不是每一枚钉都一样。后颈那枚最深,钉尾纹路和古井边的残纹有一笔相连。钉进骨里的是阵,牵着它们动的也是阵。若只砍头,尸体还能爬;若断后颈钉,阵眼就没了。
她抬手,三枚银针夹在指间。
第一只霜兽扑来时,她没有往后退,反而迎着兽爪矮身滑过。冰冷爪风擦过耳侧,削断几缕发丝。银针从她指间飞出,钉入兽颈左侧两寸。霜兽落地一歪,后颈封灵钉露出半截。
阿蘅脚尖踩上墙边碎砖,借力转身,第二枚针刺进钉尾旧纹。
灰青光断了一线。
霜兽发出一声干瘪嘶鸣,身体却还没倒。阿蘅眉心微蹙,像对这结果不太满意。她抬袖,第三枚针贴着兽耳刺入,正中钉身与骨缝相连的细孔。
这一次,封灵钉裂开了。
霜兽砸进雪里,溅起一片黑血。
剩下两只同时扑上来。窄巷容不下太多腾挪,阿蘅退到破门前,手指在门板上一按。方才搭在门上的斗篷滑落,盖住那只小兽的头。小兽失去方向,撞上旁边大兽前腿。阿蘅趁乱抬膝撞向大兽下颌,银针顺势扎入它口中。
血腥味炸开,熏得人喉咙发苦。
她脸色白了一点,动作没有慢。左手结了一个短印,右手银针贴着指缝排开。地面雪水里有细小纹路亮起,是她方才退步时用针尖划下的阵线。线很浅,被雪盖着,霜兽踩进去才显出来。
四方锁。
这是太虚境入门阵法,最简单,困不住活人,困一具被钉子牵着走的兽尸却够了。
小兽挣开斗篷扑来,前爪刚越过阵线,雪下灵光一收,把它死死扣在原地。阿蘅抬手,银针没入后颈。封灵钉裂开的声音像薄冰被踩碎。
最后一只大兽挣脱阵线,撞向她胸口。
阿蘅避不开,后背重重撞上墙。胸腔里气息一乱,旧伤被震得发疼,喉间涌上一点甜腥。她咽下去,手掌贴住兽颈,指尖摸到钉尾。
那枚钉上有纹。
不是封灵纹。
阿蘅眯起眼。
钉尾细小纹路绕成半枚残字,藏在血锈底下。她用指甲刮开一点,看见一道极淡的竖画,又看见旁边像命册边角的纹。她在南宫地牢见过类似的东西,刻在骨架、灯盏、锁链上,用来记录活人气息。
霜兽张口咬向她肩头。
阿蘅眼底冷下去。
她把最后一枚银针按进钉尾,指尖同时结印。针身承不住灵力,发出细细裂声。阿蘅没有松手,任由针尾割开指腹,把自己的血按上那道残纹。
“收人?”她贴着兽耳,声音低得只剩气息,“那你收错了。”
银针碎开。
封灵钉连同那半枚残纹一起崩裂。霜兽的牙停在她肩前一寸,灰白眼珠转了半圈,重重倒下。
巷子安静下来。
阿蘅靠着墙,慢慢吐出一口带血的气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腹裂开,血顺着银针碎屑往下滴。那滴血落到霜兽骨缝里,骨上残纹亮了一下,很快灭掉。
她蹲下,拨开兽颈处碎肉。
封灵钉断口里,藏着一小截灰色纹路。纹路贴在骨上,细得难辨,却和矮碑上抹开“顾蘅”二字的灰痕同出一源。阿蘅盯着看了会儿,伸手把那截骨片掰下来,塞进护腕暗格。
远处屋脊上传来剑鸣。
谢辞鸢还在那边。
阿蘅把斗篷捡起来,抖掉上面的黑血,重新披回肩上。青色衣摆被兽血染了一角,她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用雪擦了几下。血色淡下去,冷水渗进布里,贴得皮肤发疼。
她沿窄巷往前走。
巷口外是一条更深的街。两侧门楼倾斜,灯笼骨架挂在梁下,被风吹得轻轻碰撞。街心雪面平整,平整得不近人情,像刚被人扫过。阿蘅停在巷口,没有立刻踏出去。
前方雪地上,有几枚新鲜脚印。
不是谢辞鸢他们的。
脚印比成年男子小,赤足,脚趾细长,印边冻得发黑。它们从街尽头走来,在巷口停住,又转向另一边。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,工整得让人心里发冷。
阿蘅看着那些脚印,指尖摸到护腕里那块兽骨。
身后传来新的刮擦声。
兽群还没有散。
她抬头望向屋脊方向,那里雪雾翻涌,霜月的剑光偶尔亮一下,像被雾咬住的月。阿蘅把受伤的手藏进袖中,顺着墙根走向那道剑光。
走了两步,她听见街尽头传来一个小孩的笑声。
很轻,很脆,像冰珠落进空碗。
阿蘅停下脚步。
那笑声响了三下,雪地上的赤足脚印也多了三枚。最后一枚脚印停在她前方不远处,脚尖正对着她。
风吹过空街,檐下死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阿蘅握住袖中银针,抬眼看向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