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小牌上的浅痕还在往下刻。
谢辞鸢看着那一笔没写完的谢字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石室里没有人碰它,可那道浅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着,缓慢往下划。木屑落在暗格里,细得像灰,落地后又被血字吸走。
阿蘅站在她身后,呼吸轻得快听不见。
谢辞鸢没有回头,反手握住她的腕骨。阿蘅的脉还乱着,寒意里混着旧印留下的阴冷,掌心新伤被药粉压住,却仍有湿热血意从纱布底下渗出来。
“别碰那块牌。”阿蘅道。
赵逢盯着黑牌,嗓音发涩:“它在写谢师姐的名?”
“还没写完。”季衡趴在矮台边,阵尺贴着暗格边缘,声音压得发紧,“写完就麻烦了。”
陆青吟靠着温怜坐在墙边,脸色还白,却强撑着开口:“命牌阵会记第一个破阵的人。方才救我们的是谢师妹和顾师妹,它现在在挑。”
温怜急道:“能把阵封掉吗?”
季衡额角冷汗往下掉:“阵眼藏在矮台下面,我看不全样式。”
矮台上的命牌又敲了一声。
许应的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,带着哭腔:“赵师兄……我冷……”
赵逢肩膀一抖,脚下差点往前迈。林越一把扣住他手臂,赵逢咬牙忍住,眼底却红得厉害。
谢辞鸢看向王承。
王承半靠在墙边,刚被温怜喂下一点药,眼神还散。他听见命牌声,手指在地上动了动,像要抓阵尺。季衡立刻凑过去:“王承,牌背阵眼在哪?”
王承喘了几口气,目光艰难地挪向矮台:“不是台上……台下有夹层……南宫……”
谢辞鸢听见那两个字,心口猛地一沉。
阿蘅的手也在她掌中僵住。
王承没看阿蘅,他盯着矮台,断续道:“里面有南宫家的印……他们来过……拿走过东西……”
石室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赵逢皱眉:“南宫家?他们怎么会来这鬼地方?”
陆青吟脸色更差,目光先落到阿蘅身上,又很快避开。谢辞鸢看见了,却没有点破。她低头看阿蘅,阿蘅正望着矮台下方,灰色眼睛里那点光安静得吓人。
“阿蘅。”
阿蘅抬眼,唇边牵出一点笑:“姐姐看我做什么?”
她笑得很浅,像把一层薄纸贴在伤口上。血还在底下流,纸面却偏要干净。
谢辞鸢道:“若不舒服,告诉我。”
“我只是听见南宫两个字,有点烦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谢辞鸢没有信。
矮台下传来咔的一声。
黑色小牌往外弹出半寸,暗格深处露出一截铜环。季衡用阵尺勾住铜环,试着往外拉。矮台立刻震动,墙上“以名换命”四个血字扭成一团,往铜环方向缠去。
阿蘅抬手,银针钉入血字下方的刻痕。
血字停了一息。
“拉。”她道。
季衡咬牙用力,铜环被拽开,矮台侧面裂出一道暗门。门内没有命牌,只有一只黑漆木匣。匣盖上刻着南宫家的火纹,火纹下又压着半枚黑月印。两种纹路叠在一起,像有人想把后者藏住,却又舍不得毁掉。
谢辞鸢伸手去取。
阿蘅先一步按住她:“我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姐姐,你的谢字还在牌上。”阿蘅抬了抬下巴,“你再碰,准备把自己送给它?”
谢辞鸢看向那块黑牌。浅痕停在第二笔边缘,像一条未凝的伤口。她收回手,霜月却没有离开矮台半寸。
阿蘅用一枚银针挑开匣扣。
匣子打开的瞬间,一股陈旧血腥味扑出来。温怜捂住口鼻,陆青吟闭了闭眼。匣中放着几页残纸,纸色发黑,不知被血浸过多少次,边角卷曲,字迹被虫蛀和火烧毁了大半。最上面一页的角落压着南宫家的朱印。
谢辞鸢看清朱印下那几个小字。
命格可转。
阿蘅的手停在匣边。
她没有碰纸,指尖却一点点蜷了起来。
季衡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变得难看:“这是禁术残页。”
赵逢声音发紧:“写的什么?”
季衡不敢伸手,隔着半尺辨认:“改命,换髓,借血脉续根骨……后面烧掉了。”
温怜颤声道:“换髓不是邪修才会用的术吗?”
没人回答。
谢辞鸢看着那几页残纸,脑中忽然闪过阿蘅身上那些旧伤。腕骨上的压痕,肩背避人处的瘢痕,夜里咳出的血,陆青吟每次欲言又止的神色,还有方才阿蘅听见南宫二字时那一瞬的僵硬。
这些碎片像被人用冷线串起,线头扎进她心口。
她没有问。
至少现在不能问。
阿蘅低声道:“南宫家从这里带走的,不是完整术法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的目光落在残页上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:“他们只拿走了能剥的部分。改命要命数,换血要血脉,夺根骨要髓。若三样齐全,可以把一个人的命和骨一起转给另一个人。”
赵逢听得脸色发青:“这还是人能做的事?”
阿蘅笑了一下:“南宫家什么时候做过人了?”
这句话落得太冷。
陆青吟轻轻喊了她一声:“阿蘅。”
阿蘅没有看陆青吟。
谢辞鸢握着她腕骨的手紧了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蘅垂下眼,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掌心。血从纱布边缘渗出一线,沿着指缝往下滑。她像没感觉到疼,过了会儿才道:“见过。”
谢辞鸢胸口那根线被这两个字拉到快断。
“在哪里见过?”
阿蘅抬眼看她。
石室里的命牌还在敲,许应的声音又响了一次,陆青吟低声咳嗽,王承在昏迷里发抖。这里不是问旧账的地方。阿蘅看着她,眼底却没有躲,只有一层疲倦到极处的冷。
“南宫家。”
谢辞鸢听见自己的呼吸轻了一下。
阿蘅补了一句:“地下。”
这两个字和第七章祠堂里那一句合在一起,像一扇门被推开一线。门后没有光,只有血腥、铁锈、冷石台和无数谢辞鸢尚未亲眼见过的东西。
谢辞鸢按住心底翻涌,声音低下来:“他们对你做过?”
阿蘅唇角动了动,像想照旧笑一笑。可这一次,那个笑没能撑起来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声道,“现在先救人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也看着她,眼底有很淡的请求。不是求她别知道,是求她别在这里问。
谢辞鸢把那口气压回胸腔:“好。”
阿蘅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季衡已经把残页翻到第二张,越看脸色越白:“这里写着,若受术者无命,改命不成,命格无处承接,只能取骨髓和血脉。”
谢辞鸢猛地看向他。
季衡被她看得一僵,声音低下去:“我只是照字念。”
阿蘅伸手,把那张残页从匣中抽出来。
谢辞鸢扣住她手腕:“别碰。”
“它已经认过我的血了。”阿蘅道,“多碰一张纸,少碰一张纸,没差。”
“有差。”
阿蘅看她一眼,声音轻了些:“那姐姐替我拿?”
谢辞鸢没有松手,却用霜月剑鞘压住残页边缘,将纸挑出来摊在石台上。残纸一展开,血纹从纸面亮起,细细密密爬成一幅阵图。阵图中央画着一具骨架,骨架旁有四枚空白命符,其中三枚被朱砂划掉,最后一枚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无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