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低头看着那两个字。
谢辞鸢看见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石室里风声变冷,墙上血字又开始蠕动。黑色小牌上的谢字浅痕停住了,另一道灰线却从牌底游出,缓缓爬向残页上的“无命”二字。两边像在互相认路。
阿蘅忽然按住残页。
血纹亮起,顺着她掌心伤口钻进去。
谢辞鸢脸色一变:“阿蘅!”
她想拉开阿蘅,阿蘅却反手抓住她,声音低而急:“别动。它在找我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掌下血纹,眼底冷意一点点凝起来:“那就让它找不到。”
霜月出鞘半寸,寒气压上残页。血纹被冻得慢了些,却没有断。阿蘅闭了闭眼,额角冷汗落下来,砸在纸面上,血纹被那滴冷汗冲开一点,露出底下被火烧掉的半行小字。
南宫取页三,奉归家主。
谢辞鸢看清了。
阿蘅也看清了。
赵逢凑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陆青吟哑声道:“南宫家当年从这里带走了三页残术。”
王承在墙边咳出一口血,醒了半分,含糊道:“命牌阵……和残页连着……毁残页,牌会乱……不能全毁……”
季衡立刻追问:“能不能借它救人?”
王承眼神散乱,手指在地上划了两笔:“残页是钥……命牌是锁……南宫改过锁……要找他们留下的反扣……”
话到这里又断了。
阿蘅低头看残页,眼神慢慢稳下来。谢辞鸢看见她把自己从那两个“无命”字里拉出来,像从水底挣出一口气。
“有反扣。”阿蘅道。
季衡忙问:“在哪?”
阿蘅指向南宫朱印下方:“他们拿走残页,怕后来有人追查,留下了断证的口子。若阵失控,就把所有见过残页的人都拖进牌里,证据也一起烧掉。”
赵逢骂道:“这群畜生。”
阿蘅抬起眼:“畜生也没他们聪明。”
这话让石室又静了一瞬。
谢辞鸢握住她肩膀:“反扣能救许应他们吗?”
“能开一瞬。”阿蘅看向那几块命牌,“但只能开锁,不能拉他们出来。里面的人得自己抓住机会。”
赵逢立刻道:“那开。”
季衡看向阿蘅的手:“怎么开?”
阿蘅看着残页上的南宫朱印,眼底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:“用南宫家的印。”
陆青吟艰难道:“这里没有南宫家的人。”
“有他们的残印。”
阿蘅取出先前从霜兽骨缝里掰下的骨片。骨片上的灰纹一碰到残页,立刻亮起。她把骨片压在南宫朱印上,又用银针划开朱印边角。朱红印泥早已干透,却在银针下渗出黑血。
谢辞鸢看着那黑血,忽然明白这残页不是普通纸。
它吃过很多人的血。
阿蘅用骨片抵住印角,低声道:“季衡,等血纹回流时,把王承说的牌背阵眼挑断。赵逢,你听见许应声音后别回话,直接拉人。林越接应。温怜和陆师姐守住王承。”
赵逢脸色紧绷:“我不回话怎么拉?”
“命牌要你应名,你一应,它就多抓一个。你要救他,就少说废话。”
赵逢牙关一紧:“知道了。”
谢辞鸢问:“我做什么?”
阿蘅看向她,方才那点冷意淡了一分:“姐姐拦着我。”
谢辞鸢眉心一沉。
阿蘅把骨片压得更深:“开反扣的时候,残页会把我往南宫阵里拖。若我眼神不对,拉住我。”
“只是拉住就行?”
阿蘅笑了一下:“姐姐舍得打晕我,也可以。”
谢辞鸢没有笑:“我舍得。”
阿蘅的笑停了一瞬,又轻轻垂下眼: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残页上的血纹忽然倒流。
南宫朱印像被撕开一道口子,黑血顺着口子涌出,钻入矮台下方。命牌背后的细线一根接一根绷直,墙里传来许多人的喘息和哭声。赵逢死死盯着许应那块牌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却硬是没开口。
阿蘅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谢辞鸢一把扣住她腰侧,将她拉进怀里。阿蘅的眼神果然变了,灰色里浮出一层空茫,像又被什么旧阵扯向远处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谢辞鸢贴近她耳边:“阿蘅。”
阿蘅睫毛颤了颤。
“看我。”
血纹爬上阿蘅腕骨,谢辞鸢握住她的手,掌心被血纹灼出疼意。
季衡喊道:“现在!”
阵尺挑断牌背第一根细线。矮台后裂缝打开,许应半个身子从里面摔出来。赵逢扑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人硬拖出来。许应张口像要喊师兄,赵逢咬着牙,一掌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说话。”
林越接住许应,迅速把人拖离阵边。另一块命牌也裂开,一个太虚境弟子从里面滚出,温怜急忙过去施针止血。季衡再挑第三根线时,阵尺咔地断了半截。
“撑不住了!”
残页上的南宫朱印开始自燃,黑火沿纸角卷起。阿蘅闷哼一声,血纹从她腕骨爬向小臂,像要把她也拖进那张纸里。
谢辞鸢抬手劈向她后颈。
阿蘅在掌风落下前抓住她袖口,眼神清醒了一瞬:“别打,疼。”
谢辞鸢动作停在半寸外。
阿蘅借着这一瞬清醒,反手拔出银针,狠狠钉进残页中央的“无命”二字。血纹断开,黑火轰地卷起,把残页边角烧成灰。命牌齐齐震动,剩余几块牌里的声音乱成一片,又被季衡用断阵尺压住。
石室终于安静下来。
赵逢抱着昏迷的许应,手还捂在他嘴上,肩膀抖得厉害。林越扶着另一个救出的弟子,脸上全是冷汗。温怜忙得手指打颤,陆青吟撑着伤体帮她递药。王承靠在墙边,眼睛半睁,低声念着阵眼方位,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忘了。
谢辞鸢只看着阿蘅。
阿蘅靠在她怀里,脸白得近乎透明,掌心、腕侧、小臂全是血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破的袖口,竟还皱了下眉。
“这衣服挺新的。”
谢辞鸢冷声道:“闭嘴。”
阿蘅抬眼看她,没再笑。
谢辞鸢替她按住腕侧伤口,药粉洒上去时,阿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她没有喊疼,只把额头抵在谢辞鸢肩上,声音低到几乎融进血腥味里。
“姐姐,南宫家的事,出去后再问我。”
谢辞鸢手上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
阿蘅又道:“别在这里问。”
“好。”
她答得太快,阿蘅反倒抬起眼。
谢辞鸢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我会问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先活着出去。”
阿蘅望了她一会儿,眼底那层强撑的冷终于裂开一点。她点头,靠回谢辞鸢肩上。
矮台上的黑色小牌忽然啪地一声裂开。
那道没写完的谢字被裂纹劈成两半,底下却露出另一层更深的刻痕。谢辞鸢低头看去,裂缝里藏着半个南宫火纹,火纹旁边还有一行细小旧字。
取无命骨,补天生缺。
阿蘅也看见了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谢辞鸢把她的手按进掌心,没有让她再碰那块牌。
石室深处,未救出的命牌轻轻敲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