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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青灯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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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甬道深处卷出来,纸页翻动的声音贴着墙爬,听久了,竟像有人在黑暗里一页一页翻名册。

谢辞鸢握紧霜月,剑鞘压在掌心,凉意从指骨往上走。阿蘅走在她左侧,身上的斗篷被甬道里的阴风吹得贴住肩背,瘦削得像一枝被雪压弯的青竹。她腕上刚包好的纱布藏在袖中,血腥味却没藏住,混着石壁潮气和旧纸霉味,钻进谢辞鸢鼻间。

赵逢跟在后头,抱剑的手一直没松。季衡举着半截阵尺,阵尺断口处亮着一点灰光,照不远,只能照见脚下三步的青石砖。
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季衡压低声音,“阵尺一直往下沉,像有东西在吸它。”

谢辞鸢看向地面。青石砖缝里有细白的粉末,鞋底踩过,会发出轻微的沙响。她蹲下,用剑鞘拨开一点粉末,底下露出半截刻痕,像人的姓名被磨掉后留下的残笔。

阿蘅也低头看了一眼:“不是灰,是旧灯芯烧尽后的粉。”

赵逢嗓音发紧:“灯芯怎么会铺满地?”

阿蘅没答,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。

谢辞鸢看见了,伸手扣住她手腕:“别碰。”

“姐姐,我没想碰。”阿蘅抬眼,声音轻得像在哄人,“我只是觉得,这城比南宫家会省。人死了还能点灯,灯灭了还能铺路。”

赵逢脸色一变:“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?”

阿蘅转头看他,唇边带着一点淡笑:“不能听,就把耳朵捂上。”

“阿蘅。”谢辞鸢叫她。

阿蘅笑意收了回去,乖顺得太快,反倒让人心口发紧:“我不说了。”

甬道尽头透出青光。那光不亮,像许多冷萤挤在一处,隔着弯曲石壁浮动。谢辞鸢往前走了几步,纸页声变轻,取而代之的是水声。水在下方流,缓慢、黏稠,拍着石岸时没有清响,只有沉闷的咕噜声。

甬道到头,眼前豁然开出一座地下石桥。

桥身窄长,两侧没有栏杆,桥下黑水绕城而过,水面漂着密密麻麻的青灯。每一盏灯都用薄纸糊成,灯罩上写着名字,字迹有新有旧,有的清楚,有的被水汽洇开,只剩下半个姓。青光从纸里透出,把桥面照得一片惨绿。

桥对岸站着人。

谢辞鸢第一眼认出几名太虚境弟子,也看见了外宗衣袍。有人穿金线滚边的玄衣,有人腰悬兽骨铃,还有几名散修挤在石柱旁,衣襟被血和泥糊住。那些人听见脚步,齐齐转头,目光落在谢辞鸢几人身上,又很快落到阿蘅身上。

阿蘅停在桥头,斗篷下摆轻轻擦过青石。她脸色仍白,灰色眼睛被灯光一照,冷得不像活人。

谢辞鸢往前半步,挡住大半视线。

“太虚境的人?”对岸有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们从命牌阵出来的?”

赵逢急道:“你们有没有看见别的太虚弟子?”

对岸那人指了指桥下:“自己看。”

谢辞鸢低头。

青灯顺着黑水慢慢漂来,其中几盏靠近桥墩。灯罩上写着名字。她看见两个太虚境弟子的名姓,一个是先前同行名册里的人,另一个她只在陆青吟口中听过。灯芯还亮着,却弱得像随时会被水汽压灭。

季衡吸了口冷气:“这些是失踪的人?”

对岸有人冷笑:“不然呢?你以为是城里给咱们摆的长明灯?”

赵逢冲到桥边,差点踩空,被林越不在身边的空处绊了一下。他稳住身形,眼睛在灯上一盏盏扫过:“许应不在……许应不在这里。”

“灯亮着,不代表人活得好。”一个玄衣青年靠着石柱,手里捏着一枚碎玉牌,“灯灭了,名字就沉下去。沉到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”

季衡道:“你们怎么知道?”

玄衣青年抬手指向桥中央。

桥面正中立着一块青石碑,碑身只有半人高,上面刻着几行字。谢辞鸢走近,青光照清石碑上的刻痕。

入桥者,皆有灯。

一夜熄一盏。

灯灭名沉,入册不返。

七夜灯尽,满城归册。

最后四个字刻得很深,像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谢辞鸢看完,掌心收紧。江蓠传来的话还贴在耳边,命册两个字压得她胸口发沉。现在这座桥把那些话铺到她眼前,每一盏灯都是一条未断的命。

阿蘅站在她身旁,也看着碑。

谢辞鸢侧目,恰好看见阿蘅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。那不是怕,更像看见某条路终于露出形状。

“别打主意。”谢辞鸢低声道。

阿蘅抬起脸:“姐姐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
“知道你又想拿自己试规则。”

阿蘅眨了眨眼,竟笑了一下:“姐姐冤枉我了。我还没想好怎么试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阿蘅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,轻声补了一句:“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
这句承诺轻薄得像桥下纸灯,谢辞鸢听见了,却没敢全信。

桥对岸忽然起了争执。

“我早说过,有东西混进来了。”一个穿兽骨铃的男修指着桥下青灯,脸上青白交错,“从第一夜开始就死人,名字还会被城记住。正道秘境会变成这样?这分明是魔族邪术!”

有人附和:“碧落旧城怎么会有玄阴印?我亲眼看见墙上有黑月纹。”

“那边那个姑娘。”兽骨铃男修猛地抬手,指向阿蘅,“她身上是不是也有黑月印?方才灯光照到她腕上了。”

赵逢立刻骂道:“你眼睛让灯熏瞎了?她手上是伤!”

兽骨铃男修盯着阿蘅,脚下却往后退了半步:“伤?什么伤会冒青火?你们太虚境敢说她没问题?”

几道目光同时压过来。谢辞鸢感觉到阿蘅的手腕在她掌中动了一下,像一尾被捞出水面的鱼,明明还活着,却连挣扎都显得克制。

谢辞鸢没有回头看她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霜月出鞘半寸。雪色剑光压过桥上的青灯,把兽骨铃男修脚边照出一道冷线。

“把手放下。”

兽骨铃男修脸上挂不住:“我问一句也不行?大家都困在这鬼地方,谁知道祸根是不是就在队里。”

“你问的是祸根,指的是我太虚境弟子。”谢辞鸢声音不高,却让桥头的风都冷了几分,“再指一次,我断你的手。”

对岸安静了一瞬。

玄衣青年皱眉:“谢师妹,眼下不是内斗的时候。”

谢辞鸢看向他。她记得这人,天衡宗少主身边的人,入秘境前曾在同行名册旁见过一面。

玄衣青年把碎玉牌收回袖中,语气放缓:“我们也不是要为难你的人。可这里连死者名姓都能点灯,谁也不敢把来历不明的人放在身边。”

阿蘅轻轻挣了一下。

谢辞鸢扣得更紧。

“她同我一路。”谢辞鸢道,“你们若怀疑,冲我来。”

兽骨铃男修嗤笑:“你护得这么紧,谁知道是不是早被她迷了心……”

霜月出鞘。

剑光擦着桥面掠过,兽骨铃男修腰间一串骨铃齐齐断开,落地时发出一阵碎响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动了几下,再没吐出半个字。

谢辞鸢收剑入鞘,剑锋未沾血,桥上却没人再说话。

阿蘅在她身后低低开口:“姐姐。”

这一声叫得轻,带着一点无奈,也带着一点谢辞鸢听不明白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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