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鸢低头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把周围慌乱的人声隔开了:“你刚才让我别应它。我听你的,不应。但你也听我一次,不许松手。”
阿蘅眼底有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像是想笑,又没有笑出来。那点血色残在唇边,衬得她整个人像快被白光照散。可她还是把手往谢辞鸢掌心里送了送,指尖一点点扣紧。
“姐姐要是看见不好的东西呢?”
阿蘅怔了怔。
谢辞鸢把她的手握稳:“看完再说。”
井口上方的白光猛然一沉。
谢辞鸢耳边炸开无数声音。那些声音不是从人群里传来的,而是从每一盏灯、每一块碑、每一道命线里挤出来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。赵逢喊许应,季衡喊师兄,玄衣青年低声念了一个谢辞鸢没听清的姓氏。兽骨铃男修趴在地上,一遍遍说他不想死。
这些声音挤在一起,最后全被白光碾成同一句话。
入关。
谢辞鸢手背上的白纹亮了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命线从腕间浮出,线头没有再往命册里去,而是绕着红绳转了一圈,钻进白光里。白光深处出现一面水镜,镜中没有石台,也没有碧落井,只有一片压低的雪色山影。
素雪峰。
她心口一紧。
那不是眼前的景象。可那片山影太熟,连檐角滴雪的声音都清楚得扎耳。她看见一截旧红绳垂在雪地里,红绳另一端缠着一枚木簪,簪头缺月裂成两半。
“姐姐!”
阿蘅的声音把她从水镜前拽回来。
谢辞鸢猛地收紧手,发现阿蘅的指尖正在从掌心滑出去。不是阿蘅要松开,而是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层看不见的水。她明明还握着她,却抓不住那点温度。
白纹从阿蘅脚下升起。
和旁人不同,她脚下没有命线,只有一圈空白。那空白被冷光照穿,露出一条往下坠的灰色裂缝。裂缝里没有画面,只有雾。雾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铁器摩擦声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。
谢辞鸢没有看清更多。
阿蘅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背,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:“姐姐,记住我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你看到哪里。”阿蘅喘了一下,“是我在这里。”
谢辞鸢心口发冷:“阿蘅,你看着我。”
阿蘅抬眼看她。
石台、人群、青灯、残碑,全在她身后被白光拉长。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谢辞鸢的脸,映得很稳。那一眼短得可怜,却像在混乱里钉下一枚钉子。
“姐姐也记得自己在哪里。”阿蘅说,“别被它带走。”
谢辞鸢还想开口,冷白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中间穿过。
疼痛来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根发丝割开皮肤。可那道细细的痛一路钻进心口,沿着经脉往上爬,最后在眉心处炸开。谢辞鸢眼前一白,耳边所有声音退远,只剩阿蘅那声没有喊完的“姐姐”。
她伸手去抓。
抓到的却是一片雪。
雪落在掌心,冷,干净,带着素雪峰清晨才有的松木气。谢辞鸢站在原地,霜月仍在手中,腕上红绳完好无损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红绳银纹贴着皮肤,安静得像从未被井水扯动过。
前方传来木门轻响。
她抬头。
素雪峰的小院就在不远处,院门半掩,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灯火。炉药的苦味混着梅子香,从门内慢慢飘出来。
“姐姐。”
屋里有人唤她。
谢辞鸢握剑的手一紧。
那声音是阿蘅的,软,轻,尾音带着笑,和每一次在她身边唤她时没有差别。
可谢辞鸢记得石台上的冷光,记得井口,记得灯罩上的白字,也记得阿蘅最后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。
别被它带走。
她站在雪地里,没有应声。
屋内的灯火晃了晃,那声音又唤了一遍:“姐姐,你怎么不进来?”
谢辞鸢抬步走到院门前,霜月剑尖垂在雪上,划开一道细而直的痕。
门内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像有人等她,更像一张白纸摊开,等她自己写下第一笔。
谢辞鸢看着那道门缝,慢慢把手按在门上。
她没有推开。
身后风雪忽然停了。
天地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