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衔月。”
阿蘅站在雾里,指尖还停在那道霜痕上。
这个名字从黑暗深处传来时,没有铁锈味,也没有药味。它干净得过分,像素雪峰檐下新落的雪,被人捧在掌心,连一点尘都没沾。阿蘅却没有往前走。
她听过谢辞鸢喊她很多次。阿蘅,顾蘅,小师妹。偶尔情急时,谢辞鸢会连名带姓地叫她,声音冷,尾音却压着慌。
可谢辞鸢没有这样喊过她。
衔月。
像一根针,贴着旧伤最深处扎进去。
灰雾往两边退开,黑暗里现出一条长廊。长廊尽头不再是地牢的铁门,而是一片雪亮山阶。山阶往上,素雪峰的院门半开,门内灯火暖黄,有药香,也有梅子甜气。
阿蘅看着那扇门,喉间的血味慢慢淡下去。
门内的人又唤:“衔月,回来。”
阿蘅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门内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一个白衣身影从灯火里走出来。那人眉眼冷清,发上落着一点雪,腕间系着旧红绳,背后霜月未出鞘。她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阿蘅身上,像隔了很多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走丢的人。
阿蘅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是假的。
可假的谢辞鸢也太像。像到连衣袖被风吹起的弧度都对,像到那双眼看过来时,她掌心那点伤口都开始发烫。
白衣人朝她伸手:“我来接你。”
阿蘅没有接。
“姐姐不会这样叫我。”
白衣人看着她:“那我该叫你什么?阿蘅?顾蘅?还是你在南宫家用过的那些假名?”
长廊两侧的灰雾亮起,一盏盏青灯从雾中浮出。灯罩上写满名字,有的清楚,有的破碎,有的被水泡得只剩半笔。顾蘅,柳归,夜安,谢衔月。每一个名字都拖着一截细线,线头缠向阿蘅脚下。
白衣人道:“你看,你连自己是谁都说不稳。”
阿蘅低头,看见脚下黑砖变成了雪地。雪地上没有她的影子,只有一片空白。空白边缘渗出冷白字迹,一笔一笔往里填。
写下真名,归于因果。
阿蘅垂着眼:“写了会怎样?”
“你能重拾命格。”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有命,就能出这座城。姐姐带你回太虚境,回素雪峰。以后没人再关你,没人再拿你的血,也没人再把你留在黑暗里。”
阿蘅听着,唇边笑意淡了些。
这话太好听。
好听到她小时候在地牢里做梦,都不敢梦得这样满。
她抬眼看那人:“那你呢?”
白衣人停住:“我自然陪你。”
“陪我多久?”
“多久都可以。”
“太虚境呢?”
“我会向师门说明。”
“你的剑呢?”
“剑可以放下。”
“你的道呢?”
白衣人没有立刻答。
阿蘅看见这一点停顿,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。”她轻声道,“假的就是假的。”
白衣人的眉心微蹙,像没听懂。
阿蘅拖着铁链往前走。雪地被链子划出长痕,痕里渗出黑水。她走到那人三步外,仰头看着这张和谢辞鸢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姐姐不会说剑可以放下。”
白衣人道:“你不想她放下吗?”
阿蘅的指尖蜷起。
想。
这个字几乎贴着喉咙冲出来,又被她生生压住。
她怎么会不想。
她在南宫地牢里醒着的每一个夜里,都想过谢辞鸢来找她。后来知道谢辞鸢还活着,知道她成了太虚境最干净的剑修,知道她白衣执剑,行走人间,替旁人斩妖,替师门守道,替死去的人求一个公道。阿蘅高兴过。
也恨过。
她恨那身白衣太远,恨那把剑太冷,恨太虚境的山门太高,高到谢辞鸢站在那里时,像谁都能看见她,唯独看不见地底的谢衔月。
她想见姐姐。
也想把姐姐拉下来。
拉到泥里,血里,夜里。拉到没有太虚境、没有师门、没有众生道义的地方。让谢辞鸢看着她,抱着她,选她,哪怕这选择脏得不能见天光。
灰雾像听见了她没说出口的话,长廊尽头的雪光暗了些。白衣人向她伸出的手更近了。
“写下真名。”那人声音放轻,“我就留下。”
阿蘅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修长,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,腕间红绳旧得发软。它曾扶过她,替她拢过斗篷,也曾在碧落井边死死抓住她,不肯松开。
如果这真是谢辞鸢,她也许会把手放上去。
然后问一句,姐姐说话算不算数。
可这不是。
阿蘅忽然笑了。
白衣人看着她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不懂她。”
“我哪里不懂?”
“她不会拿自己哄我。”
阿蘅抬起手,掌心伤口还在流血。血顺着指缝滴到雪上,红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