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护,还是占有?
怜惜,还是私心?
带她离开,还是带她回到你身边?
每一行字都贴着雪面往前爬,爬到她靴边,像要钻进她影子里。
谢辞鸢抬剑,把字迹一寸寸压住。
黑衣人道:“你若不答,就找不到她。”
谢辞鸢眼睫一动。
远处那点灰雾忽然亮了。雾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,还有很轻的一声咳。谢辞鸢猛地转头。
“阿蘅?”
灰雾散开一线,露出一片黑暗长廊。长廊尽头,一个青衣身影扶着铁柱站着,衣上血迹斑驳,脚踝缠着锁链。她似有所觉,抬头看向这边。
谢辞鸢看不清她的脸,却认得那一点冷到发灰的目光。
她抬步就要过去。
黑衣人横剑挡住她。
“答完再走。”
谢辞鸢挥剑。
两柄霜月在雪中相撞,剑鸣震得雪原裂开细纹。黑衣人的剑法和她一模一样,出剑更狠,也更快,每一剑都斩向她护得最紧的地方。谢辞鸢挡下三剑,第四剑擦过她肩头,血染上白衣。
黑衣人看着那点血:“急了?”
谢辞鸢没有理她,借力后退半步,剑锋贴着雪面划出一道霜线。霜线直奔灰雾,却在半路被冷白字迹拦住。
若不认心,不得过关。
谢辞鸢盯着那行字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她看见灰雾里阿蘅的身影又淡了些。
不能再拖。
谢辞鸢收回霜月,剑尖垂下。
黑衣人挑眉:“不打了?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问我是不是有私心。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。
“有。”
这个字落下时,雪原深处传来一声轻响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
谢辞鸢的手指微微发抖,却没有停。
“我怕她恨我,怕她不肯认我,怕她说这些年不需要我。她不说,我就可以当她还愿意留在我身边。”
黑衣人的神色终于变了。
谢辞鸢抬眼,眼底被雪光映得很冷:“我也怕她离开。怕她说太虚境容不下她,怕她有一天不再叫我姐姐。”
每说一句,白衣上的血色便深一分。那些冷白字迹从雪下钻出,缠上她衣摆,却没有把她拖倒。
黑衣人低声道:“继续。”
谢辞鸢看向灰雾里的影子,声音更低:“我想带她走,不只是因为她该活。也是因为我想她跟我走。”
风雪猛地卷起。
黑衣人脸上的平静裂开一线,像一面被霜冻住的镜。谢辞鸢看见镜中映出自己的脸,苍白,狼狈,肩头带血,再也不像素雪峰上那个干净冷静的谢师姐。
她握紧剑柄:“这就是你要的答案?”
黑衣人问:“那你有资格带她走吗?”
谢辞鸢沉默一瞬。
远处铁链声又响了一下。
她抬步往前,霜月在雪上拖出长痕:“有没有资格,不由你说。”
“也不由你说。”黑衣人挡在她面前,“她若知道你这些私心呢?”
谢辞鸢停住。
黑衣人步步逼近:“她若知道你也想困住她,想把她带回你的雪山,想让她在你的眼皮底下活着,想让她永远别再离开你,她会怎么想?”
谢辞鸢想起阿蘅在碧落井边那双灰眼。
她会笑。
也许会说,姐姐原来也不是那么干净。
也许会靠近,问她那姐姐要不要绑紧些。
也许会转身就走。
谢辞鸢不知道。
她只能握着剑,一步一步往灰雾方向走。
“不知道也要去。”
黑衣人剑锋横到她颈前:“她若真是深渊呢?”
谢辞鸢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,声音压过风雪:“那我先找到她。”
“找到以后?”
“听她说完。”
黑衣人的剑锋贴住她颈侧,割出一道细血。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滑进衣领,烫得谢辞鸢心口一紧。
“她若说想把你拖下去?”
谢辞鸢抬手握住那柄剑,掌心被刃口割开,血顺着剑身落到雪上。
雪原轰然一震。
黑衣人的剑在她掌心碎开,碎片化成无数片黑雪,落地即化。挡在灰雾前的冷白字迹被血染透,一行一行沉进雪下。
第一问,认私。
谢辞鸢看见这几个字浮起,又被风吹散。
未尽。
黑衣人没有消失。她站在风雪里,眉眼仍与谢辞鸢一样,只是身上的黑衣被雪色压淡了些。
“这才第一问。”她说。
谢辞鸢没有回头:“够我过去吗?”
黑衣人看向灰雾。
雾中那道霜痕亮了一瞬,像回应,又像催促。黑衣人侧身让开半步。
“过去可以。”她道,“但你带不走她。你连自己都还没审完。”
谢辞鸢从她身侧走过。
风雪里,黑衣人的声音贴着她背后落下:“下一问,你要认的不是私心。”
谢辞鸢没有问是什么。
她踩着霜痕走向灰雾,掌心血滴在雪上,一滴一滴,很快被风盖住。灰雾尽头,铁链声越来越清楚。
她终于听见阿蘅的声音。
很轻,很哑,带着一点冷笑。
“不会。”
谢辞鸢脚步一顿。
她不知道阿蘅在回答谁,也不知道那句不会之前,到底有人问了什么。
可她听见那声音还活着。
她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被心关割开的疼还没有散。随后,她握紧霜月,走进灰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