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内的灯火灭了。
谢辞鸢按在门板上的手指一顿,掌心触到的木纹冷硬粗糙,像多年无人打理的旧棺。门缝里原本飘出来的药香和梅子甜气也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雪水泡过灰烬的味道。
她没有推门。
身后的风雪重新卷起来,雪粒打在后颈,细密如针。谢辞鸢回头,素雪峰小院不见了。脚下的青石阶断成一片雪原,天地白得没有边际,霜月剑尖划出的那道细痕仍留在雪面上,从她脚下一直延向远处。
那道痕的尽头,有一点灰色雾光。
谢辞鸢抬步往前走。
雪埋到靴面,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响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听见腕间红绳被风吹动时擦过袖口的声音。除此之外,天地间空得厉害。没有青灯,没有碧落井,也没有阿蘅。
她握紧霜月。
“阿蘅。”
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,没有回应。
谢辞鸢继续往前。雪原尽头渐渐立起一道人影。那人穿着黑衣,背对她站在风里,长发被雪吹得凌乱,手中也握着一柄剑。
谢辞鸢停下。
黑衣人转过身。
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。
只是眉眼更冷,唇色更淡,白雪落在黑衣肩头,像落在一片不会化开的夜色上。她看着谢辞鸢,目光从霜月移到红绳,最后停在她脸上。
“你来得真慢。”黑衣人开口。
谢辞鸢没有答。
黑衣人笑了一下:“这一次也要装作听不见?”
谢辞鸢抬起霜月,剑锋斜指雪面:“你是谁?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从前也这样对她?”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雪面没有留下痕迹,“明明看见了,偏说不知道。明明猜到了,偏不问。明明想拦,偏又怕她不高兴。”
谢辞鸢指节收紧。
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,像一层薄纱被刀割开。黑衣人抬手,雪面上浮出一幅画。画里是问道坪,阿蘅站在她身侧,低着头,袖中藏针,脸色白得像薄纸。
黑衣人道:“那日你看见她的针了。”
谢辞鸢看着雪中画面,没有移开视线。
画面一转,是柳镇夜里,阿蘅站在暗处,指尖沾着阵灰,灰色眼睛里没有半点软弱。再一转,是碧落井边,水镜里浮出谢衔月三个字,她的剑光偏了半寸。
黑衣人问:“你那时还要装?”
谢辞鸢低声道:“我没有证据。”
黑衣人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:“证据?”
雪地上浮出一枚木簪,缺月歪斜。又浮出一条红绳,一段旧称呼,一声声姐姐。所有东西围着谢辞鸢脚下旋转,最后落成一圈冷白字迹。
你要的是证据,还是借口?
谢辞鸢垂眼看着那行字,霜月剑身映出她发白的脸。
黑衣人走近,声音压低:“她叫你姐姐,你不问。她怕南宫家的阵,你不问。她说别问我,你就真的不问。谢辞鸢,你到底是在护她,还是在护你自己?”
谢辞鸢抬剑斩下。
字迹碎开,雪粉炸起。黑衣人没有躲,剑光穿过她的身体,却像穿过一片影子。雪粉落定时,她仍站在那里,唇边带着一点冷意。
“剑斩不掉这种东西。”
谢辞鸢收剑,呼吸比方才沉了些。
“我不想逼她。”
“你怕她恨你。”
“她可以恨我。”
“可她若承认自己是谢衔月,你该怎么办?”黑衣人盯着她,“抱住她?责怪她?问她这十年为什么不回来?还是问你自己,这十年为什么没找到她?”
谢辞鸢胸口一窒。
雪原忽然暗下去。
她脚下的雪变成天岁城烧后的灰土。风里有焦木味,远处墙梁塌陷,火星在灰中明灭。一个年少些的谢辞鸢跪在废墟里,指尖被瓦砾割得血肉模糊,怀里抱着半截烧黑的木簪。
“衔月。”
年少的声音哑得不像她。
谢辞鸢站在雪原里,看着那个自己一遍遍翻开灰烬,翻到指甲崩裂,翻到有人来拉她,她仍不肯停。
黑衣人站在她身边:“你找过。”
谢辞鸢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没找到。”
废墟里风声变冷。画面又变成南宫家外那条长街。谢辞鸢曾经从那里经过,白衣初成,霜月在背。门内深深,墙上符纹严整,门口的人笑着向她行礼,说南宫家近日无事。她没有进去。
黑衣人道:“你经过这里时,她可能就在地下。”
谢辞鸢的手指发僵。
长街上的她没有回头。那时她拿着别的线索,要去追另一辆黑车。她不知道南宫家的地底有什么,也不知道有个人在黑暗里一遍遍喊姐姐。
可“不知道”这三个字,在雪原里薄得像纸。
黑衣人问:“若你当时闯进去呢?”
谢辞鸢看着南宫家的门,喉咙发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总有不知道。”黑衣人绕到她面前,“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疼不疼,不知道她恨不恨你,不知道她想要什么。你用不知道,把自己洗得很干净。”
谢辞鸢抬眼:“我没有觉得自己干净。”
黑衣人目光一顿。
谢辞鸢握紧剑柄,声音低而稳:“我只是找不到她。”
风雪忽然大了。
黑衣人袖摆被风卷起,脸上的冷意更深:“找不到以后呢?她回来了,站在你面前,满身都是旧伤,满嘴都是谎话。你为什么不拆穿?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她想起素雪峰的夜,阿蘅捧着药碗坐在灯下,灰色眼睛安静得像被雾遮住的湖。她想起阿蘅问她,姐姐怪我吗。想起碧落井边阿蘅说,那是我的旧物。想起白光割开前,阿蘅用指甲掐进她手背,叫她记住她在这里。
“她不想说。”谢辞鸢道。
“所以你就不问?”
“她活着,比答案重要。”
黑衣人冷笑:“多体贴。”
雪地上浮出另一幅画。
阿蘅站在青灯桥边,笑着问,若我是灾源,姐姐也可以把我交出去。谢辞鸢看见画中的自己挡在她身前,看见众人的目光落在阿蘅身上,也看见阿蘅眼底那一点近乎锋利的试探。
黑衣人道:“你说她不是可以被舍掉的那个。说得多好听。”
谢辞鸢的眉心轻轻蹙起。
“可你心里真的只是在护她吗?”黑衣人靠近,声音像雪底裂开的冰,“还是你也怕她离开?”
谢辞鸢看向她。
黑衣人的脸离她很近,那张和她一样的脸上没有怜悯,也没有怒意,只有一寸寸剥开伪装的平静。
“你明知她危险。她会用毒,会设阵,会骗你,会把人心看得比刀还薄。她不是你记忆里那个抱着木簪满院跑的小姑娘。她甚至可能想把你拖下去。”
谢辞鸢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黑衣人继续道:“可你没有退。因为她只剩你了?还是因为你想让她只剩你?”
雪原静了。
连风声都停住。
谢辞鸢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甲压进掌心。她没有回答,雪地上的冷白字却已经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