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阿蘅指尖收紧:“可他们会觉得,是因为我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阿蘅没有答。
帐中炉火轻响,药香在两人之间浮着。谢辞鸢看见阿蘅眼底那片暗色,知道这句话不能轻轻揭过。命城因她无命而变,天道因她落眼,死去的人会成为压在她骨头上的新债。旁人若说,她可以挡。阿蘅自己若认,才最难。
谢辞鸢伸手,替她把被冷汗粘在脸侧的发丝拨开。
“命城本来就在收人。”
阿蘅看着她。
“南宫残术也早碰过这里。”谢辞鸢道,“你引来了天道注视,不等于那些死都算在你身上。”
“姐姐在替我开脱?”
“我在说我看见的事。”
阿蘅低声道:“若没有我,秘境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若没有南宫家拿残术做局,命城也不会认得你的血。”
阿蘅眼神一动。
谢辞鸢握住她的手:“账要算清,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你有你的错,旁人也有旁人的债。”
阿蘅看了她许久,忽然笑了,笑意很淡:“姐姐现在真的会哄人了。”
“不是哄。”
“嗯,不是。”她闭上眼,声音低下去,“是算账。”
谢辞鸢没有否认。
陆青吟掀帘进来,低声道:“魏长老在外头问话。天衡宗和几个散修都说井下有命册,也说顾蘅被那东西盯上过。外头现在乱得很,谁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谢辞鸢问:“太虚境出来多少人?”
陆青吟眼神暗了一下:“还在点。你们这一队出来了,另有两队少了人。传讯符在秘境异变后多数失效,长老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折了多少。”
谢辞鸢垂下眼。
阿蘅睁开眼,想坐起来,被谢辞鸢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
“姐姐,我要听。”
“你听着,不用起来。”
陆青吟看了看两人,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件事。秘境口闭合前,有一缕残光往西南去了,不像普通灵光。魏长老说可能是命册碎痕,也可能是被人提前设下的接引阵。”
谢辞鸢眼神冷下来:“西南?”
陆青吟点头:“赤砂岭方向。”
阿蘅的手指在被褥下收紧。
谢辞鸢察觉到,侧头看她:“你知道?”
阿蘅沉默几息:“南宫家的旧矿脉在那边。”
陆青吟脸色发白:“他们能收到秘境里的东西?”
“若他们早在碧落秘境里动过手脚,就能。”阿蘅声音很轻,药意让她说话慢了些。
阿蘅看她一眼,笑意淡淡:“姐姐别这么看我。我没应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没应命城。”
“嗯。”
阿蘅闭了闭眼:“可他们会来找我。”
谢辞鸢道:“来就来。”
陆青吟急道:“辞鸢,这不是小事。若南宫家真察觉她身份,太虚境这边也压不住太久。现在各宗都有人死在秘境里,他们总要找个说法。”
谢辞鸢抬眼:“说法是命城和南宫残术。”
“证据呢?”
谢辞鸢看向阿蘅腕间烙痕。
那枚白痕安静地伏在红绳旁边,像雪里藏着一枚冷钉。它是证据,也是枷锁。能证明天道注视,也会把所有危险都引到阿蘅身上。
阿蘅也低头看它。
“姐姐,”她轻声道,“别把这个给他们看。”
谢辞鸢道:“不给。”
“魏长老问呢?”
“说你伤重。”
“长老不信呢?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我在,由不得他不信。”
陆青吟站在一旁,听得眼眶发热,又硬生生忍下去:“我先去稳住魏长老。顾蘅这边我会说魂息受损,不能受扰。辞鸢,你也处理一下伤,你的衣服都快看不出白色了。”
谢辞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血迹:“等会儿。”
陆青吟还想说什么,阿蘅已经轻声开口:“陆师姐。”
陆青吟看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
陆青吟愣住。
阿蘅靠在榻上,灰眼里带着倦,却少了平日那层刻意的软笑:“干梅子也是。”
陆青吟鼻尖一酸,忙转过脸:“少说两句,省点力气。”
她掀帘出去,帐外的冷风灌进来,又被帘子挡住。
谢辞鸢坐回榻边。阿蘅抓着她袖口,过了会儿,声音轻得像要睡着:“姐姐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刚才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夜安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,没有催。
阿蘅睁开眼,灰瞳被炉火映出一点暗色:“这个名字出来以后,很多事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那就别藏了。”
“姐姐说得简单。”
“你若想藏,我陪你藏。你若不想藏,我陪你认。”
阿蘅看着她,眼底那点倦意慢慢散开,露出更深的东西:“姐姐不问我是顾夜安,还是谢衔月?”
谢辞鸢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帐外风声掠过,远处仍有人哭,医帐里药炉咕嘟一响。她想起命册前那句话,她不是旧日的谢衔月,她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阿蘅。如今阿蘅躺在榻上,腕上带着天道留下的冷痕,终于把两个名字摆到她面前。
谢辞鸢握住她的手:“你想先做谁,就先做谁。”
阿蘅眼底微红:“姐姐这么由着我,会把我惯坏。”
“已经坏了。”
阿蘅怔了一下,低低笑出声,笑到最后又咳起来。谢辞鸢扶她坐起些,替她顺气。阿蘅靠在她臂弯里,声音哑得厉害:“那姐姐还要?”
谢辞鸢把温水送到她唇边:“要。”
阿蘅喝了一口,眼睫垂下去。
“我有点困。”
“睡。”
“姐姐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也别应别人。”
“不应。”
阿蘅这才闭上眼。她睡得并不安稳,眉心还蹙着,手指攥着谢辞鸢袖口,腕间白痕偶尔亮一下,每亮一次,谢辞鸢便把灵力压到红绳旁边,哪怕那烙痕不肯吃灵力,也要用自己的温度盖住那点冷。
帐外天色渐暗。
碧落崖上的雾被夜风吹散,露出破碎的秘境入口。青门已经不见了,只剩一圈焦黑的石痕嵌在崖壁上。各宗长老来来回回,清点名册,记录幸存者口供。有人找到半盏青灯,灯罩上写着一个残缺的名字,刚拿出秘境口便碎成灰。有人从衣袖里抖出命册纸屑,纸屑落地即化,只留下一点冷白水痕。
谢辞鸢没有出去。
她守着阿蘅,听外面的动静一点点沉下去。魏长老来过一次,被陆青吟挡在帐外。赵逢也来过,隔着帘子问顾师妹死了没,被陆青吟骂了回去。季衡送来一块从残碑边带出的碎石,上面只剩半个“命”字,放在帐外,没敢进来打扰。
夜深时,阿蘅腕上的烙痕突然亮了。
谢辞鸢立刻醒神。她本就没有真正睡,手还握着阿蘅。那枚白痕从皮肤下透出冷光,细小天纹一圈圈收紧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天幕,重新确认这道标记。
阿蘅睁开眼,眼底没有睡意。
“它又来了?”谢辞鸢问。
阿蘅看着帐顶,声音很轻:“不是来,是看。”
谢辞鸢心头发冷。
“看得见你?”
“看不清。”阿蘅侧头看她,唇色苍白,眼底却有一点锋利的笑,“红绳裂了,但还挡着。姐姐的命线也在旁边,它看我,便会看见你。它不喜欢这样。”
谢辞鸢握紧她的手:“那就让它不喜欢。”
阿蘅笑了笑:“姐姐胆子真大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烙痕又亮了一息,随后慢慢暗下去。阿蘅闭了闭眼,额上出了一层冷汗。谢辞鸢用帕子替她擦掉,动作很轻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结束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腕上的白痕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阿蘅望着她,眼底有夜色,也有火光:“南宫家若来,太虚境若问,天道若再看,我可能会比现在更麻烦。”
谢辞鸢道:“你从来都不省事。”
阿蘅轻轻眨眼,随后笑了:“姐姐嫌弃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嫌弃还守着?”
谢辞鸢替她把被角掖好:“赖账赖到底。”
阿蘅笑意慢慢软下去。
帐外传来夜巡弟子的脚步声。远处崖壁上,秘境残光彻底熄灭。谢辞鸢以为今夜最坏也不过如此,直到一枚传讯符从帐外飞进来,停在陆青吟布下的隔音阵边。
符纸上是魏长老的灵印。
谢辞鸢伸手接过,符纸展开,里面只有几行急促的字。
赤砂岭方向有异动。
疑有南宫家探阵接引秘境残光。
各宗失踪名册中,出现一枚旧名残影。
顾夜安。
谢辞鸢指尖一紧,符纸边缘被她捏出折痕。
阿蘅也看见了。
她没有惊讶,只慢慢抬起未被烙痕锁住的那只手,按在谢辞鸢手背上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看向她。
阿蘅脸色仍白,眼底却已没有方才醒来时的茫然。命城没有收走她,天道烙痕没有让她低头,那个被南宫家埋了多年的旧名从符纸里爬出来,也没能让她躲开视线。
她轻声道:“他们找到路了。”
谢辞鸢把传讯符合上,反手握住她。
“不止他们。”
阿蘅弯唇:“姐姐也找到路了?”
谢辞鸢看着她腕间红绳与白痕并在一处,一个裂着,一个冷着,却都还在。
“嗯。”
帐外夜风吹动帘角,带进碧落崖上潮湿的寒气。远处有人还在清点死者名册,笔尖划过竹简,沙沙作响。谢辞鸢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命册落笔时的沉重。
不同的是,这一次写字的是活人。
她把阿蘅的手放回被中,掌心仍覆在她腕边。
“先睡。”
阿蘅看着她:“醒来呢?”
谢辞鸢道:“醒来算账。”
阿蘅闭上眼,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