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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药香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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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碗递到唇边时,阿蘅把脸偏开了。

谢辞鸢的手停在半空,碗沿还冒着热气,深褐色药汁里浮着一点没化开的药末。苦味先钻进鼻腔,混着竹叶清气、晒药草的草腥味,从半开的窗缝里一层层漫进来。

碧筠峰的清晨比素雪峰吵。

窗外有人拖着竹筐跑过石阶,筐里药铲碰得叮当乱响。更远处的丹房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炉盖被顶开,紧接着便有少女慌张喊了一句“我这回真没多放火砂”。竹林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,几片细长竹叶落到窗台上,叶尖还沾着晨露。

阿蘅缩在被中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,唇上仍没什么血色,灰色眼睛被窗外竹影映得发浅,看人时却还带着那点惯会骗人心软的乖。

“姐姐,”她轻声开口,“我觉得我已经好了。”

谢辞鸢低头看她腕边。红绳贴着苍白皮肤,旧结裂痕仍在,旁边那枚白色烙痕被袖口遮住大半,边缘冷光藏在布料下,像雪里埋着一根细针。

“手给我。”

阿蘅眨了下眼:“姐姐信我一回?”

“给我。”

谢辞鸢没有提高声音。她把药碗放到榻边小案上,指尖碰到碗壁,被烫了一下,也没收手。阿蘅看见了,指尖从被中探出来,慢吞吞放进她掌心。

那只手凉得过分。

谢辞鸢握住她手腕,避开烙痕,灵力沿着红绳旁边压下去。烙痕一开始安静伏着,过了两息,忽然从袖底亮起一点冷白。阿蘅指尖立刻蜷紧,脸上的笑淡了些,却仍咬着唇没出声。

谢辞鸢抬眼:“这叫好了?”

阿蘅看着她,声音软下来:“比昨晚好。”

“昨晚你疼到抓破了我的袖子。”

“姐姐的袖子本来就破了。”

谢辞鸢把她的手放回被上,拉过袖口重新盖住那枚烙痕。阿蘅还想把手往里藏,谢辞鸢按住被角,没给她机会。

“喝药。”

阿蘅盯着药碗,像盯着什么要命的刑具:“陆师姐说,这药一日三回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回半碗?”

“一整碗。”

阿蘅眼里的光灭了点:“姐姐听错了。”

“我没聋。”

门口传来一声轻笑。陆青吟端着一只青瓷小盏进来,淡青道袍袖口挽起,发间还沾着一点药粉。她走得稳,眉眼温和,可看向榻上的人时,语气一点也不软。

“辞鸢没听错,是一整碗。顾蘅,你若再赖,午后那碗我给你加黄连。”

阿蘅立刻转头看谢辞鸢:“姐姐,她威胁病人。”

陆青吟把小盏往案上一放:“病人昨日还问我要干梅子,今日就能告状,看来魂息确实稳了些。”

谢辞鸢端起药碗,重新送到阿蘅唇边。

阿蘅没接,只看着她:“苦。”

“喝完有梅子。”

“几颗?”

“一颗。”

阿蘅皱眉:“姐姐现在小气。”

谢辞鸢看着她:“两颗。”

阿蘅还想开口,陆青吟已经伸手点了点案面:“最多两颗。你这伤不能多吃酸甜,伤胃气。辞鸢,你别被她哄得没了分寸。”

谢辞鸢应了一声,药碗仍稳稳端着。

阿蘅见躲不过,低头喝了一口,眉心立刻蹙紧。她生得清瘦,劫后病气压在骨相上,连低头时露出的颈侧都带着淡淡青白。谢辞鸢看她吞咽艰难,指腹在碗沿上压了压,等她缓过一息才送第二口。

药汁见底时,阿蘅已经不说话了。她靠回软枕,眼尾被苦味逼出一点湿意,却还要故意拿那双眼看人。

谢辞鸢从油纸包里取出梅子,送到她唇边。

阿蘅含住,牙齿轻轻碰过谢辞鸢指腹。温热一擦即过,谢辞鸢手指顿了顿。阿蘅抬眼,眼底终于带出一点笑。

陆青吟正低头收药碗,动作停了半拍。

屋里药香被晨风吹散一层,竹叶影子晃到地上。谢辞鸢把手收回,面色不变,只把第二颗梅子放到阿蘅掌心。

阿蘅捏着那颗梅子,声音带着病后的哑:“姐姐不喂了?”

谢辞鸢看她:“自己吃。”

陆青吟轻轻咳了一声。

阿蘅这才慢慢把梅子放入口中,眼睛却还看着谢辞鸢,像偷到糖的小狐狸,病着也不肯安分。

谢辞鸢替她拢好被角,指尖从她腕边掠过,确认袖口遮得严实。阿蘅察觉她动作,笑意淡下去一点,指尖在被下碰了碰她的手。

谢辞鸢反手握住。

陆青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问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竹签,在药方上划了两笔。

“烙痕今日只亮了这一回?”

谢辞鸢点头:“醒来后一次。方才一次。”

“疼得厉害吗?”陆青吟问完,看向阿蘅。

阿蘅答得轻巧:“还行。”

谢辞鸢道:“手凉,脉乱,额上有冷汗。”

阿蘅侧头:“姐姐。”

“你问她,不如问我。”

陆青吟忍了忍,还是笑了:“好,我以后问辞鸢。顾蘅这张嘴,十句里能挑出三句真话就算她今日心善。”

阿蘅抿着梅子,含糊道:“陆师姐冤枉我。”

“我冤枉你?”陆青吟把药方叠好,放进木匣,“昨夜是谁说自己不疼,转头把辞鸢半只袖子抓成了布条?又是谁趁我煎药时想把苦药倒进窗外药圃?窗下那株玉铃草招你惹你了?”

阿蘅安静了一息,转向谢辞鸢:“姐姐,玉铃草能入药吗?”

谢辞鸢看着她。

阿蘅轻轻叹气:“好吧,我错了。”

陆青吟被她气笑,伸手想敲她额头,手到了半路又收回去,改成替她把枕头垫高一点。

“你少折腾,比什么都强。这里是碧筠峰,不是素雪峰,丹房早晚都有人,药圃里也到处是人。你若想偷偷倒药,半峰的人都能抓你现行。”

窗外那位少女又喊了一声:“陆师姐!炉子只是裂了一点,没炸!”

陆青吟额角轻跳,朝窗外回了一句:“裂了一点也是裂!先把火封住,别碰第三格药屉!”

外头静了一下,那少女小声道:“我刚碰完。”

丹房方向传来第二声闷响。

一阵灰白烟气从竹林那头飘起,被晨风卷散,带来焦糊的药味。院中有人哀嚎:“小师妹!那炉雪参散是明日要交给玉衡峰的!”

陆青吟闭了闭眼,把药箱盖扣上。

阿蘅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那片忙乱,眼里露出一点新鲜。她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峰头,吵得不像修仙门派,倒像山下集市后巷,锅炉、药筐、竹帘、晒架,全挤在晨光里。素雪峰的雪一年到头冷冷铺着,连脚步声都被压低。这里不同,药香是热的,人声也是热的,连闯祸都闯得热气腾腾。

谢辞鸢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。竹林后面搭着一排晒药架,细麻绳上挂着洗净的药根,水珠往下滴,落在青石地上。两个碧筠峰弟子抬着一只半人高的丹炉跑过,炉底还冒着烟,后面追着一个满脸炉灰的少女。少女怀里抱着几包药材,头发散了一缕,边跑边喊陆师姐救命。

陆青吟把窗户推开一半,声音温柔,人却半点不退:“秦小满,站住。”

少女脚步猛地刹住,险些撞到晒药架。她抱着药包转过身,脸上灰一道白一道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陆师姐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我按方子放的药,就是火候稍微热了点。”

陆青吟看着她。

秦小满声音越来越低:“也可能是热了两点。”

旁边那名抬炉的弟子拆台:“她把三钱火砂看成了三两。”

秦小满急道:“字太小了!”

陆青吟揉了揉眉心:“你先去洗脸,再把《火候小记》抄三遍。炉子放到外院,等师兄回来修。雪参散缺的药,从你这个月月例里扣。”

秦小满抱着药包,脸都垮了:“陆师姐,我这个月月例上回已经被扣完了。”

“那就扣下个月。”

“下个月也没了。”

陆青吟微笑:“你还挺会安排。”

秦小满缩了缩脖子,抱着药包溜走。她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,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正对上谢辞鸢的目光,忙站直行礼:“谢师姐好!顾师姐好!我没吵到你们吧?”

阿蘅看着她脸上的炉灰,唇边弯了弯:“没有。”

秦小满松口气:“那就好。顾师姐,你好好养伤,我们峰的药除了苦,别的都挺好。”

陆青吟道:“秦小满。”

小师妹立刻跑没影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,阿蘅低声道:“她挺有意思。”

陆青吟叹气:“你若在碧筠峰住上三日,就会知道有意思和头疼只隔着一个秦小满。”

谢辞鸢替阿蘅掖被角。阿蘅目光还落在窗外,指尖轻轻摩挲那颗没吃完的梅核。她看得专注,像隔着一层不熟悉的人间烟火。

谢辞鸢心口动了动。

从前阿蘅待在素雪峰时,也会笑,也会同人说话,可那笑总像薄纸糊在灯面上,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的冷。此刻她病着,脸色差,反倒因为窗外那点闹声显出几分真实的松弛。

谢辞鸢握住她的手:“想看?”

阿蘅回头:“我能下榻?”

“不能。”

阿蘅眼睫垂下去:“那姐姐问我做什么?”

谢辞鸢起身,把窗户又推开一寸。竹影和药香一并涌入屋内,远处药圃、晒架、丹房角檐都落进视野。她坐回榻边:“这样看。”

阿蘅怔了一下,随后笑了:“姐姐现在会哄人,也会骗人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陆青吟正在整理药箱,闻言差点把银针匣扣反。她看了看谢辞鸢,又看了看阿蘅,表情一时有些说不出话。

阿蘅却很受用,靠着软枕,把手往谢辞鸢掌心里塞了塞:“那姐姐学得不错。”

谢辞鸢低头看她:“别乱动。”

“我只是牵着姐姐。”

“牵也别用伤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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