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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药香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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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蘅换了另一只手,动作乖巧得挑不出错。

陆青吟这回真忍不住了:“我还在这里。”

阿蘅抬眼,神色无辜:“陆师姐不是自己人吗?”

陆青吟被她一句话堵住。谢辞鸢耳根微热,却没有松手。她从前在陆青吟面前也受过照拂,药粥、手炉、避寒丹,许多素雪峰没有的温度,都是陆青吟顺手递来的。如今被这个熟人看见她如此偏心,谢辞鸢竟也没想藏。

藏不住,也不想藏。

陆青吟看懂了她的神色,眼底那点打趣慢慢软下来。她合上药箱,低声道:“能这样也好。”

谢辞鸢看向她。

陆青吟没有多解释,只把另一只小瓷瓶递过去:“这个外敷,避开烙痕,擦在腕骨两侧。红绳裂了,我不敢乱碰,只能先稳住周边经脉。午后我去请师父看一眼方子,他在丹房闭关,不一定肯出来,但药方总会改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陆青吟收回手,目光落在阿蘅腕边,“不过烙痕的事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峰里我会交代,外人问起,就说顾蘅魂息受损,需要静养。”

谢辞鸢点头。

阿蘅轻声道:“会给陆师姐添麻烦。”

陆青吟看她一眼:“你少倒两碗药,麻烦就少一半。”

阿蘅弯了弯唇:“那我尽量。”

“不是尽量,是不许。”谢辞鸢道。

阿蘅叹了一口气:“姐姐和陆师姐站到一起,真难哄。”

谢辞鸢把瓷瓶收好:“那就别哄。”

“可我只会这个。”

这句话说得轻,笑也轻,落在药香里却扎了一下。谢辞鸢看见阿蘅眼底那点笑意后面藏着的疲倦,像一盏灯烧到尽头,火苗还要撑出漂亮形状。

她握紧阿蘅的手:“以后学点别的。”

窗外竹叶被风吹得轻响。陆青吟站在旁边,没插话。

阿蘅看着谢辞鸢,唇边那点惯常的弧度慢慢淡下去。她不笑时,脸上病色更重,眉眼间的锋利也更清楚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额头轻轻靠到谢辞鸢手背上。

“姐姐教我?”

“嗯。”

“教不好怎么办?”

“慢慢教。”

阿蘅闭了闭眼,声音低下去:“那姐姐要有耐心。”

“我有。”

陆青吟偏过脸,装作去看窗外晒药架,指尖却在药箱搭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
院外忽然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,拖着懒洋洋的调子:“青吟,小满又炸炉了?我在山门口都闻见味儿了。”

陆青吟刚软下去的神色立刻收住。

谢辞鸢抬眼,看见一个穿月白道袍的青年从竹径那头绕进来。他生得清俊,腰间挂着一串小药瓶和一枚算盘珠子,衣摆上沾着山下集市的尘,手里还拎着两包油纸包好的点心。他走到窗外,先朝谢辞鸢笑着拱手。

“谢师妹醒着呢?这位就是顾师妹吧。久闻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……”

陆青吟打断他:“许照微,把你后半句咽回去。”

青年当真闭嘴,笑意却没收:“我还没说什么。”

“你每次这么开口,都没好话。”

许照微把点心往窗台上一放:“山下新出的桂花酥,买给病人的。小满那炉雪参散,我回来路上听见了,别扣她月例了,记我账上。”

陆青吟冷笑:“你这个月账上还有地方记?”

许照微摸了摸鼻子:“挤一挤总还是有的。”

“你是不是又把丹药赊给谁了?”

“怎么能叫赊呢,那是人情。”

“上回你也这么说,然后人家的师姐追到碧筠峰,差点把你药摊掀了。”

许照微正色道:“那是误会。她以为我只给她留了养颜丹,没想到我给她师妹也留了。”

陆青吟按住额角。

阿蘅听到这里,轻轻笑了一声。这一笑牵动气息,她咳了两下。谢辞鸢立刻扶住她,把温水递过去。许照微脸上的玩笑收了些,隔着窗看了一眼,没再往屋里探。

“伤得不轻啊。”他说,“玉衡峰那边一早就来了人,说要重查碧落幸存者名册,连我们峰昨夜开的药方都要登记。青吟,师父知道吗?”

陆青吟脸色沉下来:“谁来的?”

“沈惊鸿座下的执事弟子。话说得还算客气,只说各宗都在问,太虚境不能没有章程。”许照微把算盘珠子往腰间一拨,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我看那架势,不只是登记伤情。碧落秘境折了那么多人,总要有人把账摊出来。”

谢辞鸢感觉阿蘅的手指在掌心轻轻一动。

她低头看去,阿蘅神色平静,视线却停在窗外那两包桂花酥上。那份平静太薄,薄到谢辞鸢一眼就能看见底下压着的冷。

陆青吟看了看榻边两人,对许照微道:“你先去把小满的炉子修了,顺便把药圃里那几筐玉铃草搬到阴处。名册的事,我午后去玉衡峰问。”

许照微挑眉:“我才回来,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
“桂花酥留下,人可以走。”

“真无情。”

“再不走,小满下个月月例也记你账上。”

许照微拱手告退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谢师妹,顾师妹,桂花酥趁热吃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是我许照微送的,碧筠峰别的不多,点心和药总还能管够。”

陆青吟抄起窗边一卷空药签扔过去。许照微笑着躲开,沿竹径走远。
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
阿蘅看着那两包点心,轻声道:“碧筠峰的人,都这么热闹吗?”

陆青吟把窗台上的桂花酥拿进来:“也不是。师父就不热闹,整日待在丹房,三天能说两句话,一句嫌我们吵,一句嫌我们笨。”

阿蘅问:“那他会赶我走吗?”

陆青吟拆纸包的手一停。

谢辞鸢看向阿蘅。

阿蘅靠着软枕,问得平淡,像随口提起今日天气。可她指尖扣着谢辞鸢掌心,力道细微,冷意却一点点渗过来。

陆青吟把桂花酥放进小碟,声音放轻:“不会。师父昨夜已经看过你的脉案。他说,既然人抬进了碧筠峰,就没有半夜往外丢的道理。”

阿蘅垂眼:“听起来不像好话。”

“他老人家说话一直这样。”陆青吟把碟子推到榻边,“可他把自己丹房里的紫玉参切了一片给你入药。那东西他平日连许照微碰一下都要骂半个时辰。”

阿蘅看着碟中桂花酥,没有立刻拿。

谢辞鸢取了一小块,掰开,只给她递了半块:“先吃半块。”

阿蘅接过来,指尖碰到酥皮,桂花甜香散开。她咬了一口,咀嚼得慢。甜味在苦药后面显得更清楚,她眉心松开一点,眼睛也软了些。

“好吃吗?”谢辞鸢问。

阿蘅点头:“比药好。”

陆青吟笑道:“这话倒真。”

谢辞鸢看她吃完半块,才把剩下半盏温水递过去。阿蘅乖乖喝了,喝完又把空盏递回来。她今日听话得过分,反倒让谢辞鸢心里生出一点不安。

外头竹风渐缓,丹房那边的烟散了。秦小满蹲在药圃边抄书,抄一句叹一声。许照微挽着袖子修炉,一边修一边同路过的弟子讨价还价,说雪参散涨价不是他的错,是炉子先动的手。陆青吟开门出去训了两句,院中笑声压低,又很快冒出来。

阿蘅听着那些声音,眼皮慢慢垂下。

谢辞鸢坐在榻边,手仍覆着她腕边。隔着衣袖,那枚烙痕安静得像一片未化的雪。她知道这安静不长久,南宫家的旧名、赤砂岭的残光、各宗的死伤,都还压在山外。可此刻竹影落在阿蘅脸上,药香暖着屋子,阿蘅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。

她愿意让这一刻慢一点。

阿蘅快睡着时,忽然低声问:“姐姐,醒来还算账吗?”

谢辞鸢替她把鬓边碎发理开:“算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养伤。”

阿蘅唇边动了动:“姐姐陪我?”

“陪。”

“陆师姐也在?”

门外的陆青吟听见,隔着帘子回了一句:“在。你若敢偷偷倒药,我也在。”

阿蘅闭着眼笑了,笑意很浅,却不像方才那样硬撑。

谢辞鸢看着她睡去,手指在她腕边停了很久。

日头升高后,碧筠峰的竹影从窗前移到榻脚。陆青吟送来新的药方,纸上多了几味安魂药。她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辞鸢,玉衡峰那边已经把碧落幸存者名册封存了。沈惊鸿亲自过问,午后可能会派人来碧筠峰核对伤情。”

谢辞鸢抬眼。

陆青吟看了看睡着的阿蘅:“我会先挡一挡。她现在经不起问。”

谢辞鸢把阿蘅的袖口往下拉好,盖住红绳与烙痕。

“我来挡。”

陆青吟皱眉:“你也有伤。”

“不妨事。”

“辞鸢。”陆青吟声音重了些,“这不是素雪峰内的小事。各宗都在等说法,玉衡峰查名册只是开始。昨夜那个旧名残影若真被人记录下来,后面会有更多人盯上她。”

谢辞鸢低头看向阿蘅。她睡得不深,眉心轻轻蹙着,手指还搭在谢辞鸢袖口上,像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。

“我知道。”谢辞鸢道。

陆青吟沉默片刻:“那你还这么平静?”

谢辞鸢把阿蘅的手放回被中,掌心隔着被面覆住她腕边。

“她还在睡。”

陆青吟怔了怔。

屋外竹叶轻响,远处玉衡峰方向传来一声清钟,钟音越过山谷,落进碧筠峰满院药香里。谢辞鸢听着那声钟,知道有人已经开始清点名字,清点死者,清点活人身上的疑点。

阿蘅在钟声里动了动,没醒。

谢辞鸢替她挡住窗外照进来的光,声音低得只有榻边能听见。

“等她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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