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还让我闭嘴。”
“你该闭嘴。”
阿蘅轻轻眨眼:“那姐姐哄我一下。”
谢辞鸢动作一停。
屋里还有沈惊鸿、周砚、陆青吟。窗外秦小满大概也在偷听,连药圃那边的铲土声都停了。谢辞鸢知道这些人都在,可她低头看着阿蘅苍白的脸,什么遮掩的心思都散了。
她把阿蘅鬓边被汗沾湿的碎发理开,声音放低:“不疼了再给你梅子。”
阿蘅似是不满意:“就这个?”
谢辞鸢看着她,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:“靠我怀里。”
阿蘅眼底那点强撑的笑软下去,终于安静靠回她怀里。
陆青吟偏过脸,拿药方挡了挡嘴角。周砚耳朵发红,低头盯着副册。沈惊鸿站在案前,神色仍稳,只是目光从谢辞鸢护着阿蘅的手上收回时,眼底多了几分明白。
他没有再问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。
陆青吟立刻站直:“师父。”
谢辞鸢抬眼,看见一名灰袍老者站在门口。老者头发灰白,衣襟上沾着丹灰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,脸色严厉得像谁欠了他三炉丹。他扫了一眼屋内众人,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息,又落到阿蘅腕边。
“问完没有?”
沈惊鸿行礼:“闻峰主。”
闻鹤年摆手:“别跟我来玉衡峰那套。病人刚能坐起来,你们还想问什么?”
周砚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沈惊鸿道:“今日已停问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闻鹤年把手里的药方拍到陆青吟怀里,“原方太温,压不住那道冷痕。我改了三味,午后煎。紫玉参再切半片,记许照微账上。”
陆青吟愣了下:“师父,那是您的药。”
“他不是会赚钱吗?”闻鹤年冷哼,“让他赚。”
窗外传来许照微压低的哀嚎:“师父,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去搬药。”
外头没声了。
阿蘅靠在谢辞鸢怀里,眼里浮出一点笑。闻鹤年看见,眉头皱得更紧:“笑什么?嫌药不够苦?”
阿蘅立刻收敛:“不嫌。”
“你这张嘴,一看就没几句实话。”
陆青吟轻声道:“师父。”
闻鹤年没再训人。他走近两步,隔着一段距离看阿蘅腕边,没伸手碰:“红绳别拆,袖口盖好。外头谁问,就说碧筠峰收了病人,不收犯人。若有人嫌我话难听,让他自己来丹房找我。”
谢辞鸢起身行礼:“多谢闻峰主。”
闻鹤年看她一眼:“你也坐回去。脸白成这样,还学别人逞强,泠玄素怎么教的?”
谢辞鸢沉默一息:“师傅教过。”
“那你没学会。”
阿蘅轻声道:“她以后学,我教她。”
闻鹤年看向阿蘅:“你不把药给我倒了就算好了。”
陆青吟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屋里的紧绷被这一句冲散了些。沈惊鸿收好副册,向闻鹤年和陆青吟一礼:“今日打扰。顾师妹伤情,我会按待核记。”
谢辞鸢看着他:“南宫礼册呢?”
沈惊鸿脚步停住。
谢辞鸢没有移开视线。黑木匣她没见过,可沈惊鸿一行人今日来得明显不对劲。若只是普通核对伤情,不会连周砚都绷着脸。她不问阿蘅,不代表她不会问沈惊鸿。
沈惊鸿道:“南宫家送了慰问礼,已被玉衡峰扣下登记。礼册内层有铃纹残引,未送入各峰。”
陆青吟脸色变了:“他们把东西藏在慰问礼里?”
“证据不足,只能记疑。”
谢辞鸢听到“铃纹”二字,掌心冷了一下。阿蘅靠在她怀里,呼吸也轻了些。
沈惊鸿继续道:“南宫家管事还在山门外,玉衡峰已回绝留宿。明日礼单会按规矩重验,再决定是否分送。”
闻鹤年冷笑:“慰问礼?黄鼠狼给鸡拜年,礼单都带骚味。”
周砚猛地低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沈惊鸿像没听见这句粗话:“还有一事。南宫家随礼附问,想知道太虚境是否需要协助查验碧落残光。”
谢辞鸢道:“不需要。”
沈惊鸿看着她:“这话我不能替太虚境答。”
“那替我记下。”
“记什么?”
谢辞鸢低头看了阿蘅一眼。阿蘅也正看着她,灰色眼睛里没有方才疼出来的水汽,只剩一点安静的锋利。
谢辞鸢重新看向沈惊鸿:“谁要借查验残光靠近她,先问过我的霜月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沈惊鸿没有立刻答。风从竹帘缝里吹进来,带起案上药方一角。谢辞鸢站在榻边,伤势未愈,脸色也白,可她的手按在霜月剑柄旁,语气平稳得像只是在说今日药冷了。
阿蘅轻轻拉住她的袖口:“姐姐,这样很凶。”
谢辞鸢没回头: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
陆青吟把药方盖到脸前,彻底不想看了。
沈惊鸿低头,在副册边角添了一笔:“谢师姐意见,已记。”
周砚小声道:“这也能记?”
沈惊鸿合上册子:“能。”
闻鹤年哼了一声:“行了,问完就走。青吟,送客。辞鸢,把人扶回榻上。顾蘅,午后那碗药要是少一口,我让秦小满坐在你门口背《火候小记》。”
阿蘅脸上的笑僵了一点:“闻峰主,我会喝的。”
“知道怕就好。”
沈惊鸿离开前,又看了阿蘅一眼。那一眼不带审讯,更像把她此刻的伤势、谢辞鸢的态度、碧筠峰的庇护一并记入心里。阿蘅没有避开,安静同他对视。
谢辞鸢站在她身侧,霜月未出鞘,护人的意思却比出鞘更明白。
脚步声沿竹径远去。秦小满憋了半天,等沈惊鸿走远,才从窗外探头:“顾师姐,午后我真要来背书吗?”
阿蘅看她一眼:“你背得好吗?”
秦小满认真想了想:“不好。”
“那你别来。”
秦小满松口气。
闻鹤年从旁边冷冷道:“你去丹房背。”
秦小满的脸又垮了。
院子里重新吵起来,药罐被搬走,晒架被扶正,许照微在后院和药童讨价还价,说紫玉参半片不能全记他账上,至少也该记南宫家一半。陆青吟送沈惊鸿到竹径口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礼单副页,脸色比方才重。
谢辞鸢扶阿蘅躺回去,替她把被角压好。阿蘅看着她,声音很轻:“姐姐刚才那句话,玉衡峰会写进册子里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很多人都会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
阿蘅弯了弯唇:“姐姐现在真不讲理。”
谢辞鸢把温水递给她:“喝。”
阿蘅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把杯盏递回去:“可我很高兴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指尖勾住谢辞鸢掌心:“再说一次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先问过你的剑。”
谢辞鸢握住她的手,低头替她把袖口理好:“谁要靠近你,先问过我的剑。”
阿蘅眼底笑意一点点漾开,像苦药里终于化开的一点甜。窗外竹影摇晃,闻鹤年骂秦小满的声音和许照微讨账的声音混在一起,乱得让人头疼。
陆青吟走进屋,把那张礼单副页放到案上:“南宫家的慰问礼里,有一味药点名送给顾蘅。”
谢辞鸢抬眼。
纸页上写着一行端正小字。
赤砂凝血芝,赠碧落幸存者顾蘅,愿早愈旧伤。
阿蘅看着“旧伤”二字,唇边的笑慢慢淡了。
谢辞鸢伸手,将那张礼单翻扣在案上。
屋外药炉烟气飘进来,苦味压过了桂花和竹叶香。她握着阿蘅的手,没有松。
“这礼,不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