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迎着她的目光:“我不是问。”
陆青吟也变了脸色:“照验灵息?他们凭什么?”
“以协查为名,各方也不好推辞。”沈惊鸿道,“韩长老会尽力帮我们,但,你们也知道。”
谢辞鸢脑中闪过阿蘅腕上的白痕。天道烙印不吃灵力,红绳裂纹也藏不住太久。若南宫家真拿法器照验,照出来的未必是顾夜安,却足够让所有人知道顾蘅身上有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“我来遮。”陆青吟已经打开药箱,翻出几只小瓶,“用寒玉膏压外息,再用温脉丹稳经络。可这只能挡寻常探息,挡不了专门冲着旧伤来的法器。”
谢辞鸢道:“霜月剑气能压住吗?”
沈惊鸿摇头:“你的剑气太显眼。你护她护得越紧,南宫家盯她越狠。”
这话难听,却是真的。
谢辞鸢看着石桌上的请帖,忽然明白南宫家为何要设宴。宴席上人多,礼数多,规矩也多。谢辞鸢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拔剑挡每一道目光,阿蘅也不能永远躲在碧筠峰的药帐里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该看见的。”她道。
陆青吟停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顾蘅是碧落幸存者,神魂受损,经脉寒滞,腕上有秘境残痕。”谢辞鸢一字一句说得很稳,“这是他们能看见的。除此之外,谁都不得近她一步。”
沈惊鸿沉默片刻,提笔在副册边角写下几行:“我会让玉衡峰先登记伤情。名册上有记录,南宫家再查,便不能说我们遮掩。”
陆青吟冷哼:“玉衡峰的册子不是不可靠?”
谢辞鸢看向她。
陆青吟把寒玉膏塞进药箱:“顾蘅昨夜都能想明白的事,我也能想明白。写能写的,藏该藏的。沈师弟,册子给我,我来写伤情。”
沈惊鸿把副册递过去:“有劳。”
陆青吟接过笔,坐在廊下写。她的字比沈惊鸿圆润些,落笔却很快。谢辞鸢站在旁边,看她写下“顾蘅,碧落秘境幸存者,魂息受损,腕脉有寒痕,忌强光照验,忌外力探脉”。每一个“忌”字落下,都像给阿蘅身前加一道薄墙。
薄,但总好过没有。
午后,碧筠峰开始替出行收拾药箱。秦小满一边抄陆青吟列的药单,一边把丹瓶往错格里塞,被陆青吟敲了三次额头。许照微嘴上说不去也好,脚却在院里转了七八圈,最后摸出一袋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塞给秦小满,里面有避尘符、醒神丸、山下买的酸梅糖,还有一只写着“见势不妙就撒”的烟粉包。
秦小满捧着那包东西,脸都白了:“许师兄,这个撒了会怎样?”
许照微压低声音:“看风向。顺风救命,逆风丢脸。”
陆青吟从药房探头:“许照微!”
许照微立刻把烟粉包抢回来:“给错了,这个我自己留着。”
谢辞鸢从廊下经过,手里拿着陆青吟刚配好的药。她没有多说,秦小满却站直了些,小声道:“辞鸢师姐,你放心,我会看好药炉,也会看好顾师姐的药。”
“嗯。”谢辞鸢顿了顿,“也看好自己。”
秦小满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。
屋内药气比清晨浓。阿蘅已经换了衣裳,月白外衫压着浅青襟边,腰间没有繁复佩饰,只挂了一枚陆青吟给的药囊。她靠在榻边,长发半束,脸色仍白,偏那双灰眼清清亮亮,像病骨里藏着一簇不肯灭的火。
谢辞鸢停在门口。
阿蘅抬眼:“姐姐怎么不进来?”
“你该再睡一会儿。”
“睡过了。”阿蘅看向她手里的药,“陆师姐又加苦药了?”
谢辞鸢走过去,把药放在小几上:“加了三味。”
阿蘅叹气:“我现在反悔不去,还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
阿蘅笑了,伸手端药:“姐姐答得太快,反而不像真话。”
药还烫,谢辞鸢从她手里接回,舀起一勺吹凉。阿蘅看着她,乖乖喝下去,苦得眼尾都皱了一点。谢辞鸢喂完半盏,忽然道:“沈惊鸿提醒,南宫家可能照验灵息。”
阿蘅握着药盏的手停住。
“陆师姐写了伤情,腕脉寒痕,忌强光照验,忌外力探脉。”谢辞鸢看着她,“能遮一部分。”
阿蘅垂眼,指腹碰了碰袖下红绳:“若遮不住呢?”
“我在。”
“姐姐不能在宴上随便拔剑。”
“没说拔剑。”
阿蘅抬头。
谢辞鸢把药盏放下,坐到她身边:“我答应过你,不一剑砍碎你的局。但你也答应过我,冒险先告诉我。”
阿蘅眼底动了动。
“到赤砂别院后,若你察觉法器冲着烙痕来,先告诉我。”谢辞鸢道,“若你想自己扛过去……”
阿蘅轻声接上:“也先看姐姐。”
谢辞鸢点头。
阿蘅望着她,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。这个动作来得安静。谢辞鸢低头,看见她额头抵在自己衣襟上,呼吸贴着布料,一点点热起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点怕。”
谢辞鸢心口被这四个字撞得发疼。阿蘅很少这样说。她会喊疼,会撒娇,会把危险说成玩笑,会用一双灰眼把所有退路算干净。可她很少把怕字交出来。
谢辞鸢抬手环住她,掌心落在她后背,避开未愈的伤:“怕也去?”
“怕也去。”阿蘅闷声道,“一直躲在碧筠峰也不是办法,有些仇还是要报。”
谢辞鸢抱紧她: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阿蘅在她怀里安静了会儿,声音低下来:“姐姐说的,不许半路把我送回来。”
“看你听不听话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阿蘅抬头,眼尾带出一点笑,“这话听着像陆师姐说的”。
谢辞鸢替她把衣领理平,“你陆师姐比我会照顾人。”
“可我想要姐姐照顾。”
谢辞鸢动作一顿。阿蘅看着她,眼神明亮又贪心,像昨夜那句“我想要姐姐亲我”。谢辞鸢没有避开,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。
“不够。”阿蘅轻声说。
“要出发了。”
“那先欠着。”
谢辞鸢看她半晌,伸手捏住她袖口,把腕上的红绳与白痕遮得更严:“回来讨。”
申时前,太虚境随行名册定下。韩长老领队,沈惊鸿随行,戒律堂两名执事押册,碧筠峰这边是陆青吟、谢辞鸢、顾蘅与秦小满。闻鹤年没有露面,只让人送来一匣药,匣盖上贴了张纸,字写得飞硬:人活着带回来,药死了也得按时吃。
秦小满读完,眼圈差点红了,又被陆青吟塞了一包药材:“别哭。”
山门风大,云阶下聚了不少弟子。南宫家的请帖由玉衡峰执事收着,描金木匣封了三层符,仍压不住那点刺鼻香气。谢辞鸢扶着阿蘅走到云阶前,能感觉到四周目光落过来,有担忧,有好奇,也有藏不住的探寻。
阿蘅的手很凉,却没有缩回袖中。
沈惊鸿站在前方,核完名册后看向陆青吟:“陆师姐,顾蘅的药都齐了吗?”
陆青吟拍了拍药箱:“比你们玉衡峰的册子都齐。”
沈惊鸿停了一息:“那便好。”
秦小满背着小药箱,紧张得把肩带抓出褶子。许照微没能随行,站在山门内冲她挤眉弄眼,被陆青吟瞪回去。他摸摸鼻子,又冲阿蘅扬了扬手里的酸梅糖纸包。
“顾师妹,路上苦就吃这个,别吃秦小满煎糊的药!”
秦小满急了:“我不会煎糊!”
陆青吟一记眼风扫过去,两人都闭了嘴。
阿蘅轻轻笑了下。谢辞鸢侧头看她,见她眼底的紧绷被这一点吵闹冲淡些,便没有催。
云舟停在山门外,舟身刻着太虚境的白鹤纹,雨后水汽凝在木纹上,被夕光照出一层浅金。韩长老已经上舟,戒律堂弟子立在两侧,远处还有外宗传讯鹤掠过云层,朝赤砂别院方向飞去。
谢辞鸢扶阿蘅踏上云舟前,阿蘅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阿蘅回头看碧筠峰。竹林、药圃、小院、晾药的长架,全被薄薄夕雾罩住。药房烟囱里升起一缕白烟,像有人在山中替她留了一盏炉火。
谢辞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阿蘅低声道:“我以前很少从一个地方出发时,知道自己还能回来。”
谢辞鸢握紧她的手:“这次知道。”
阿蘅看向她:“姐姐保证?”
“保证。”
阿蘅笑了,笑意很浅,却稳稳落在眼底。她把手指扣进谢辞鸢掌心,一步踏上云舟。
风从山门外卷来,吹动两人衣袖。谢辞鸢站在她身侧,霜月剑压在腰间,袖中藏着阿蘅交出的暗色玉简与残月银片。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东西贴着手腕,也能感觉到阿蘅的手正一点点回温。
云舟离开太虚境时,山门钟声在身后响起。沈惊鸿展开随行名册,陆青吟低头清点药箱,秦小满紧张地守着小炉,韩长老在舟首同戒律堂执事低声交谈。
谢辞鸢没有回头。
前方云层尽处,赤砂岭方向浮着一线暗红,像旧伤结过痂后又被人揭开。阿蘅站在她身边,肩头贴着她的衣袖,声音低得被风一吹便散。
“姐姐,我们进局了。”
谢辞鸢看着那线暗红,反手握住她。
“嗯。”
云舟破开晚雾,载着一行人往赤砂别院去。身后碧筠峰药香渐远,前方金帖上的礼数与刀锋一并靠近。谢辞鸢听见阿蘅的呼吸,也听见袖中玉简冷冷一震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赤砂旧矿,已经知道她们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