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廊尽头的门合上时,谢辞鸢听见铜扣咬进门槽。
那声音很轻,混在风里,却比宴上任何一句客套话都清楚。红灯挂在廊下,灯罩上画着南宫家的火纹,火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照得阿蘅指尖泛白。她把阿蘅的手扣在掌中,能摸到那点药茶留下的凉意,也能摸到指背被烫出的细小红痕。
阿蘅仰脸看她,声音放得很轻:“姐姐,客院那边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辞鸢看向前方。
带路的南宫侍女停在三步外,肩背绷着,手中灯笼往左偏了半寸。左侧花墙后有布料擦过枝叶的响动,右侧水渠底下也有气泡声,水面黑沉,倒着廊灯,灯影被风扯碎。
侍女勉强笑了笑:“谢仙子,顾姑娘,前头路滑,奴婢去叫人添盏灯。”
谢辞鸢道:“站住。”
侍女脚下一僵。
阿蘅指腹在谢辞鸢掌心划了一下,写了一个“左”。
谢辞鸢没看她,霜月已出鞘三寸。下一息,花墙后飞出三枚黑钉,钉尾系着细红线,线头颤动,带着腥甜的药气。她把阿蘅往怀里一扣,转腕横剑,三枚咒钉撞上剑脊,火星溅到廊柱上,木柱立刻冒出一股焦臭。
阿蘅的额头撞到她肩上,呼吸短促了一下,却很快低声道:“别碰红线,有咒。”
“知道。”
谢辞鸢揽着她往后退,脚跟刚离开原地,水渠里窜出一团暗红小虫。那东西细得跟米粒差不多,聚在一起时却带着湿黏声,直扑阿蘅垂落的衣角。谢辞鸢左臂收紧,把阿蘅整个人带离地面半寸,霜月向下斩开水面,寒气贴着水渠铺过去,血虫冻成一片红壳,噼啪碎在石沿。
阿蘅被她抱得太紧,声音闷在她衣襟里:“姐姐,我能走。”
“眼下不行。”
“我真能。”
“闭嘴。”
阿蘅安静了一息,又小声说:“哦。”
谢辞鸢听见她还在喘,掌心却已经摸向袖中银针。这个人嘴上听话,手一点也没停。她低头想看阿蘅的脸,心口那点本该涌上来的后怕却迟了半拍。她知道自己该怕,知道方才血虫若钻进阿蘅伤口会有多麻烦,身体已抢在念头前把人抱住,心里却像隔了一层薄冰。
为什么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廊顶落下一张皮影。
皮影薄得近乎透明,四肢拉得很长,脸上画着笑。它贴着红灯滑下,双手一抖,廊下灯火全灭。黑暗里,有人吹了一声短哨。
谢辞鸢把阿蘅按到廊柱后,霜月剑意沿着柱身散开。皮影扑到剑意上,发出小孩啼哭般的尖声。阿蘅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张脸,银针擦过谢辞鸢手腕,钉进柱根一处阵眼。
灯火又亮了。
廊中多了七个人。
他们衣着各异,有人披灰袍,有人穿短打,有人腰上挂着药葫芦,也有人背着破旧阵旗。最前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,手里提着两具木傀。木傀脚掌落地时,关节咯吱作响,胸腹中缝张开,露出一排细针。
谢辞鸢目光扫过他们脚边的阵纹。
南宫家的护院阵只拦外人,却给这些人开了路。
阿蘅也看见了,贴着她低声道:“散修。南宫养的。”
旧疤汉子咧嘴笑,牙缝里发黑:“谢仙子,顾姑娘,二爷请你们回屋等问话。两位若配合,今夜少吃点苦。”
谢辞鸢道:“让开。”
“仙门弟子说话就是硬。”灰袍人从袖里摸出一把黄符,指尖一搓,符纸无火自燃,“那就别怪我们不懂规矩了。”
第一具木傀冲上来时,谢辞鸢已经带着阿蘅往右侧廊栏翻去。细针从木傀胸口喷出,钉在廊柱上,针尾还带着蓝黑药汁。她落地时单手托住阿蘅腰侧,让她避开水渠湿滑的石沿。阿蘅顺势踩上她脚边一块干石,银针甩出,扎进第二具木傀膝眼。
“左三,阵旗。”阿蘅说。
谢辞鸢听声转身,霜月贴地扫过。背阵旗的老人正要把旗插入地缝,剑气已到他面前。他向后折腰,动作快得不像老人,阵旗仍然落下半寸。地面红纹亮起,南宫火纹顺着石缝爬向阿蘅脚边。
谢辞鸢一把扣住阿蘅腰后衣料,把她拖回怀里。阿蘅的背撞上她胸口,发间一支簪子刮过她下颌,带来极细的疼。红纹贴着阿蘅鞋尖烧过,石面被烫出一圈黑印。
阿蘅抬手抓住她袖子:“姐姐,主脉残阵在找我的骨息。”
谢辞鸢低声道:“能断吗?”
“能,要一点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看南宫家有多舍得烧钱。”
这种时候还讲这个。谢辞鸢本该想训她,话到唇边却变成:“靠着我。”
阿蘅怔了一下。
谢辞鸢已经松开她半步,把霜月横在身前。散修从三面围来。毒雾从药葫芦口喷出,带着烂桃味;替身符贴在墙上,灰袍人身影一分为三;皮影从廊顶垂落,细手探向阿蘅后颈;阵旗老人绕到水渠另一侧,旗尖不断点地,逼得南宫残阵一点点收拢。
谢辞鸢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听见阿蘅在身后拨动银针的细响。
她不能退得太远。
每退一步,残阵就离阿蘅近一寸。
旧疤汉子忽然抬头。他的瞳孔里泛起一圈淡金。
谢辞鸢握剑的手顿了顿。
那金色很薄,贴在瞳仁边缘。旧疤汉子脸上的笑僵住,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吸气,随后整个人猛地前扑。两具木傀被他扔开,他用自己的肩膀撞上霜月剑锋。
剑刃入骨,血溅上谢辞鸢袖口。
他却不退,双手死死抓向她手腕,眼中金圈更亮。
谢辞鸢抽剑不及,抬膝踹开他胸口。旧疤汉子倒飞出去,肋骨断裂声清晰传来。他摔在地上,身体抽了两下,又用手肘撑着爬起,像感觉不到疼。
阿蘅声音变了:“姐姐,他不对劲。”
谢辞鸢当然看得出。
远不止他。
灰袍人的三道替身同时停住,三张脸齐齐转向谢辞鸢。药葫芦修士咬破自己舌尖,把血吐进毒雾里,瞳孔也泛出金。阵旗老人更是直接拔旗割开掌心,用血浇在旗面上。
南宫家的人会惜命,散修更如此。
眼前这些人却准备同归于尽。
谢辞鸢忽然觉得很冷。那冷意并非来自水渠,也并非来自夜风。它从识海深处漫开,薄薄一层,盖住原本该有的怒意和惊惧。她看见阿蘅被红纹逼到廊柱旁,看见阿蘅指尖渗血,看见皮影从柱后伸向阿蘅脖颈。她的手比心快,霜月脱手飞出,钉穿皮影眉心,她也在同一瞬掠到阿蘅身前,把人拽进怀中。
阿蘅整个人撞进她怀里,额发擦过她唇边。
谢辞鸢抱住她时,臂弯很稳,心里却空了一瞬。
她问自己:为什么不疼?
阿蘅抬头,灰眼在红灯下亮了一点,很快又暗下去。她离得太近,近到能听见谢辞鸢胸口那一下乱掉的心跳。
“姐姐?”
谢辞鸢没答,霜月回到掌中,剑尖还挂着皮影残灰。
旧疤汉子再次扑来。灰袍人的替身符贴满廊墙,毒雾贴地翻滚,血虫从冻裂的壳里又钻出半截。南宫残阵也在此时缠上阿蘅脚踝,细红阵线沿着她裙摆往上爬。
阿蘅低低吸了口气。
谢辞鸢立刻蹲身,剑锋挑断一线红纹。红纹断开后又接上,顺着霜月剑脊往她腕上攀。她用灵力震散,掌心被灼出一道红痕。
阿蘅抓住她的手:“别硬碰,主脉认骨息,也认外来灵力。你碰得越多,它越缠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能骗它。”
“多久?”
阿蘅咬住唇,眼底有一点歉意:“姐姐,你得替我挡一会儿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的手还抓着她,指尖冰冷,却执拗地把她往外推:“别回头看我。你一看我,我就想偷懒。”
这话说得轻,尾音还带着平日那点哄人的软意。谢辞鸢却听得喉间发涩。她伸手拂开阿蘅颊边乱发,指背碰到她皮肤,凉得让人心惊。
“阿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阿蘅弯了弯眼:“这句也给姐姐。”
谢辞鸢松开她,转身迎向廊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