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那句话贴着水声钻来,沙哑得磨耳。
阿蘅背后抵着谢辞鸢的手臂,鼻尖闻到冷药味。脚边水流很浅,擦着鞋底往下走,带着铁锈气。前头那人又咳了一下,咳声短促,立刻被咽回喉咙里。
谢辞鸢挡在她身前,霜月还在鞘中,剑意已经贴着窄道铺开。
阿蘅抬手,按住谢辞鸢腕骨:“姐姐,别动剑。”
谢辞鸢低声问:“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阿蘅看着前头那团黑,“他能在这里,身上多半连着阵。”
里头的人喘了两口气:“南宫……还是外客?”
阿蘅把声音放软:“路过的。老伯,你别喊啊,喊了大家都麻烦。”
黑暗里静了一会儿。
那人笑出气音,嗓子刮得厉害:“路过能路到水骨道?小姑娘,你比南宫家还会扯。”
谢辞鸢侧头看她。
阿蘅眨了眨眼,小声道:“他骂我。”
谢辞鸢道:“办正事。”
阿蘅低低嗯了一声,往前挪了半步。窄道低,她弯着腰,肩头蹭过湿墙,袖口沾上凉水。再往里走五六步,前方出现一扇石栅。栅后蜷着一个瘦老头,头发结成灰团,手腕扣着黑铁环。铁环另一端嵌进地面,环边刻着南宫族纹。
老头抬眼看她。眼皮下的眼珠浑浊,瞳孔边缘泛灰。
“南宫家的人不系这种红绳。”老头盯着阿蘅腕间,“你身上有旧池味。”
谢辞鸢的手又往前挡了一寸。
阿蘅捏了捏她的袖口,示意自己还稳。她蹲到石栅前,看着那只铁环。
“你守水骨道?”
老头咧嘴:“守?我被他们钉在这儿,给阵门听响。”
阿蘅看向铁环边的纹路。纹路很浅,被水泡得发白,仍能看出三道回钩。她伸手刚要碰,谢辞鸢握住她指尖。
“有毒?”谢辞鸢问。
“有钉魂纹。”阿蘅收回手,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,“很疼的。”
老头嘿了一声:“小姑娘还懂这个啊。”
阿蘅把银针探进石栅底下,针尖贴着水面,慢慢挑开一团黑泥。泥下露出一枚小铜扣,铜扣半边已经烂了。
她看清铜扣上的线,心里落下一点数。
水骨道不在旧图上,殷玄度给的残图只画到药池后门。后门之后是南宫家后来补的暗线,补得急,许多地方沿用赤砂旧矿的残阵。她敢进来,靠的是南宫家舍不得拆旧阵这一点。
谢辞鸢低声道:“能解吗?”
“能松一点,解不开全环。”阿蘅抬头看老头,“老伯,你想活,还是想在这儿了结?”
老头愣住。
谢辞鸢也看向她。
阿蘅迎着那道目光。她知道这话不好听。窄道里冷,水声又密,这句话落下去,硬得硌人。
老头盯着她半晌,喉咙滚了滚:“活着还有用?”
“有。”阿蘅说,“你知道水骨道,知道骨灯廊。你活着出去,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老头又笑,眼角湿了一点,很快被脏发挡住:“小丫头,拿我当证据啊?”
“嗯。”阿蘅答得很干脆,“你也拿我当刃。咱们互相用,不亏。”
谢辞鸢在她身后静了静。
阿蘅听见谢辞鸢的呼吸轻了些。她没回头,指尖拈着银针,挑开铜扣内侧第一根细线。石栅后,老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,额头撞上石壁。
谢辞鸢立刻道:“阿蘅。”
“快了。”阿蘅手指不停,“老伯,忍一下啊。忍不了就骂南宫二爷,别骂我哈。”
老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南宫……狗娘养的……”
“对,就这么骂。”阿蘅低声应他,针尖往下一挑,第二根线断开。
铁环咔地松了一点。
老头整个人往前一栽,被石栅拦住。谢辞鸢伸手扶住栅门,铁声被她掌心按住。
阿蘅取下铜扣里一片薄薄的铁叶,递给谢辞鸢:“姐姐,收着。这个是水道侧印,等会儿能用。”
谢辞鸢接过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早知道会遇到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把银针擦干,“这种地方,总会留一个听响的。南宫家怕阵坏,又怕自己人下来看见太多,就会找个半死的人钉着。”
老头喘着气: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阿蘅看他: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老头抹了把脸,手还抖着:“往前二十步,左墙有水眼。水眼后头通主池阵盘。小姑娘,你要改阵,就得快。祖灯亮了三排,上头的人很快会关水门。”
阿蘅抬眼:“你知道我要改阵?”
“来这条道,不偷骨,不救人,不找出口,那还能干什么?”老头靠在石栅后,咧着嘴,“你眼神跟他们不一样。南宫家的眼神怕东西坏。”
谢辞鸢的指尖贴着霜月。
阿蘅笑了笑:“老伯,你也挺会说话。”
老头看向谢辞鸢:“这位剑修,你看紧她。会改阵的人心都脏,她看着年纪小,心眼能塞满一池子黑泥。”
谢辞鸢道:“我看着。”
阿蘅小声嘀咕:“姐姐,你别答得这么快啊。”
谢辞鸢低头看她:“走。”
阿蘅站起身,膝盖有点麻。谢辞鸢扶了她一把,掌心温热,力道很稳。她借着那点力往前走,手留在谢辞鸢掌中。
水骨道比方才更窄。水从墙缝里渗出,顺着地面往下淌。阿蘅数着步子,走到第二十步时,左墙上果然有一处圆眼。圆眼被黑泥封住,露出一点铜边。
她蹲下,取出谢辞鸢袖中的下钥。
谢辞鸢没让她直接拿,只把铜钥放在自己掌心:“怎么用,你说。”
阿蘅抬头看她。
黑暗里,谢辞鸢的脸被水光映出一点轮廓。她眼神很稳,稳得让阿蘅心里发酸。
“姐姐不怕我骗你?”
“你骗过。”谢辞鸢道,“这次你说。”
阿蘅被噎了一下,低声笑了:“嗯,那我说。”
她指向水眼铜边:“钥齿贴左边第三道缺口,别全按进去。按半寸就停。等水里起泡,我挑内线。铜钥发烫,你立刻松手。”
“烫到什么程度?”
“烫到疼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:“你试过?”
阿蘅移开视线:“猜的。”
“阿蘅。”
“好吧,殷玄度试过类似的。”她补得很快,“烧掉一层皮,不碍事。姐姐别这么看我,他自己愿意的。”
谢辞鸢脸色冷下去。
阿蘅立刻抓住她袖口:“回去我让她领罚,行吗?现在改阵要紧,南宫的人快来了。”
谢辞鸢把铜钥贴上缺口,闭口不言。阿蘅听见她指节轻响,心里那点故意打岔的轻松散了。她低头,把银针伸进水眼。
铜钥入槽,水眼里冒出细小气泡。冰水顺着阿蘅指缝往外渗,冷得她指骨发僵。她咬住舌尖,借痛让手稳住。
水眼内有七根线。三根困门,两根回流,一根连着骨灯廊,末尾一根细到快要看不清,贴在最里侧,往主脉去。
南宫家用这座阵困人,关门,灭口。她不能在这里把阵炸开。炸开太响,也会伤到外院无辜弟子。她要做的事更小,也更阴。
把困门留给主脉。
把回流引回族纹。
等南宫家真动阵门时,阵会咬回他们自己的血印。
阿蘅挑断第一根线,水声变轻。她听见远处石门传来闷响,南宫的人已经进了药池。有人在喊:“水门!关水门!”
谢辞鸢低声道:“来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没抬头,“姐姐,钥往右一点。”
铜钥动了半分。
她挑开第二根线,指尖被水眼里弹出的细刺划破。血珠刚冒出来,就被冷水冲淡。谢辞鸢看见了,另一只手立刻扣住她腕口。
“停。”
“停不了。”阿蘅声音放软,“姐姐,马上就好,真的。”
谢辞鸢扣着她,却也没把她拉走。灵力贴着她腕口送进去,把血止住。
阿蘅心口热了一下,手上更稳。第三根线,第四根线,她只移,不断。银针探进最里侧时,铜钥猛地冒热。
谢辞鸢指尖一颤。
阿蘅立刻道:“松手!”
谢辞鸢松开铜钥,铜钥却未落下,被阿蘅用针尖抵住。热气贴着水眼窜出,烫得她指背一红。她把那片铁叶塞进铜钥后方,铁叶吃住热,发出一声细响。
水眼里的气泡全停了。
阿蘅吐出一口气:“成了。”
谢辞鸢抓住她的手,把她指背翻过来看。皮肤红了一块,算不上厉害。谢辞鸢脸色仍不好。
“你管这个叫马上?”
阿蘅小声道:“嗯……比我想的慢了一点。”
谢辞鸢抬眼。
阿蘅立刻改口:“下回提前说。”
“还有下回?”
“到此为止。”阿蘅顿了顿,觉得这话太假,又补,“至少今晚到此为止。”
谢辞鸢盯着她,显然一个字都没信。
水骨道外传来脚步声。老头在后面突然扯开嗓子骂:“南宫老狗!你爷爷还活着呢!来啊,冲这儿来!”
脚步声果然乱了。
有人怒喝:“那老东西醒了,堵他的嘴!”
阿蘅脸色一变,回头要走。
谢辞鸢拉住她:“不能回。”
“他会死。”
“你回去,也会被堵在这里。”谢辞鸢看着她,“你刚说,他活着有用。他眼下是在给我们争路。”
阿蘅喉咙发紧。
老头的骂声还在,夹着咳,越来越哑:“来啊!祖灯亮三排,南宫家偷骨养骨,早晚断子绝孙!”
南宫守卫的脚步往石栅那边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