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热已经收住。她把铜钥从水眼边取回,塞进谢辞鸢手里:“走右侧回水口。三步后低头,有横梁。”
谢辞鸢不再多问,带着她钻进右侧窄口。
窄口尽头是一段往上的石阶。上头透着红光,酒香和乐声又飘下来。阿蘅爬到一半,听见骨灯廊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阵响。她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黑暗。
谢辞鸢也停下:“阵怎么了?”
“他们关水门了。”阿蘅听着水声回卷,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,“关错了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扶着湿墙,轻声道:“现在这座阵,外头看仍归南宫家。主脉一动,它会认南宫血印。谁用主脉困人,谁就会被困住一息。”
“一息够吗?”
“不够杀人。”阿蘅道,“够干很多别的事了。”
谢辞鸢安静一息:“你把我也算进去了。”
阿蘅抬头看她,声音轻了点:“我说过,这回有人和我一起-了。”
上方有人经过。两人同时噤声。红光从石阶缝里落下来,照在阿蘅沾了泥水的袖口上。她把袖子翻过来,藏住污迹,又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。
谢辞鸢看着她整理自己,眉心微蹙:“要回宴上?”
“嗯。”阿蘅把呼吸放缓,“他们已经察觉阵息不对。回去坐着,喝口茶,装糊涂。”
谢辞鸢低声道:“你现在脸色很差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阿蘅抬眼,露出一个软软的笑,“病人嘛,脸色好才奇怪。”
谢辞鸢不喜欢她这个笑。
阿蘅看出来了,笑意收了些,伸手勾住谢辞鸢袖口:“姐姐,我不把自己当饵。我坐在你身边,哪里都不去。南宫家若试我,我让他们试出一点他们想看的东西,再藏住他们不该看的。”
“下一步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装傻:“什么?”
“你下一个要动哪里。”
阿蘅轻轻叹气: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,不说话。
阿蘅只好道:“南宫昭。”
谢辞鸢眼神一冷。
“不杀他。”阿蘅赶紧补,“至少眼下不杀。假仙骨要接主脉,他身上那点骨髓气会被阵认出来。南宫家若察觉阵门回咬,会把南宫昭推到阵前验。他们比谁都怕假东西露馅。”
谢辞鸢道:“你要逼他们自己暴露?”
“嗯。”阿蘅点头,“不用我说他是假仙骨。让他们自己护他,自己遮掩,自己急。人一急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上方又有人跑过,声音放得很低:“二爷让少主去内席,别让他靠近水池。快点!”
阿蘅抬了抬眉:“你听,已经乱了。”
谢辞鸢把铜钥收好:“回去后,你坐我右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左手受了伤。”
阿蘅看了看自己左手指背那块红,忍不住小声说:“姐姐,这点真不算伤。”
谢辞鸢道:“坐右边。”
“哦。”阿蘅应得很快,“坐右边。”
石阶尽头是一块松动的花砖。谢辞鸢推开一线,外面是内院假山背后。红灯挂在池边,宴席上的乐声已经恢复,听着比方才更热闹。热闹里夹着绷劲,弦被人拉到快断。
阿蘅从假山后出来时,脚下软了一下。谢辞鸢伸手扶住她,动作自然得很,像替她理了一下衣袖。
一名南宫侍女端着酒盏经过,看见两人,愣了愣:“谢仙子,顾姑娘?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
阿蘅靠在谢辞鸢身侧,抬手按了按额角,声音带着点哑:“屋里闷,姐姐陪我出来透口气。姑娘,水池边还能坐吗?我想回去喝点热茶。”
侍女看她脸白,又看谢辞鸢冷着脸,忙低头:“能,能的。奴婢带路。”
阿蘅轻轻笑:“麻烦你啦。”
谢辞鸢扶着她往前走。阿蘅能感觉到谢辞鸢掌心贴在她臂弯处,隔着衣料也很热。她放任自己多靠了一点,装得真要站不稳。
回到宴边时,水池下的阵声已经变得很轻。南宫二爷坐在主位,脸上仍挂着笑,手里的酒盏迟迟没送到唇边。南宫昭被请到内席旁,身前多了两名护卫。
阿蘅坐下,刚碰到椅背,陆青吟就从旁边放低声音:“你们去哪了?我差点把南宫执事骂哭。”
阿蘅乖乖把手伸给她:“陆师姐,我头晕。”
陆青吟一把扣住她脉门,脸色立刻变了:“怎么更冷了?谢辞鸢,你带她钻冰窖去了?”
谢辞鸢道:“地下水道。”
陆青吟气得声音都抖了:“你还真说啊?”
阿蘅轻轻晃了晃陆青吟的袖子:“师姐,小声点嘛。”
陆青吟深吸一口气,把药丸塞进她嘴里:“含着。再吐出来,我回去就告诉闻师叔。”
阿蘅含住药丸,苦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谢辞鸢看她:“这次不许吐。”
阿蘅含糊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沈惊鸿从另一侧回席,衣袖干净,神色也稳。他避开阿蘅的方向,只把一枚折好的小纸角按在案边,推到谢辞鸢手旁。
阿蘅垂眼扫过。纸角里露出一点墨迹:证据已出,韩长老接手。
她心口那根弦松了一点。
南宫二爷的声音从主位传来:“顾姑娘身子好些了吗?方才试骨阵惊扰了你,老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阿蘅抬头,嘴里还含着药,开口前看谢辞鸢。
谢辞鸢替她答:“她需要休息。”
南宫二爷笑道:“自然,自然。老夫方才听下人说,顾姑娘在内院迷了路。赤砂别院阵门多,若伤着客人,南宫家担不起。”
席间有几道目光落过来。
阿蘅把药丸含在舌下,慢慢开口:“我就在近处呀。头晕,姐姐扶我出去吹风。二爷若不放心,问带路的侍女就行。”
南宫二爷看向侍女。
侍女低头:“顾姑娘确是从假山边回来,说屋中闷,想喝热茶。”
南宫二爷眼底的笑淡了点,又很快补上:“那就好。来人,给顾姑娘换热茶。”
热茶端上来,杯底藏着一圈细细的阵纹。
阿蘅看见了,指尖仍旧稳着。她端起茶,闻了闻。
温骨香。
南宫家开始试探了。
谢辞鸢也看见杯底阵纹,手已经按上案边。
阿蘅用膝轻轻碰了碰她,示意别动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茶水很烫,苦里带甜。杯底阵纹贴着她指尖泛起一层浅红,正在辨她骨息。
她放下茶盏,抬眼时仍是那副病弱样子:“二爷,这茶比方才的好喝些。”
南宫二爷看着她手边的茶盏:“顾姑娘喜欢就好。”
杯底浅红慢慢转淡,最后停在一层普通伤者会有的虚冷色上。
阿蘅袖中的银针贴着指缝,针尾抵住杯底阵心。她把自己的骨髓气收得很低,又借来方才改过的回流线一丝气,让阵纹认到南宫水池里残留的旧药味。
南宫二爷看不到这一点。
谢辞鸢坐在她身边,看见了她指尖的细针,也看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。
“够了。”谢辞鸢低声道。
阿蘅放下茶杯,笑着冲南宫二爷点头:“多谢二爷。”
南宫昭忽然咳了一声。
众人目光转过去。南宫昭扶住案角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身前两名护卫同时靠近,动作太快,引得旁边几个宗门弟子都看了过去。
南宫二爷手里的酒盏终于碰到案面,发出轻轻一响。
阿蘅低头含着药丸,舌尖苦得发麻,心里却一点点冷静下来。
阵回咬了。
很轻,只有一息。
南宫昭身上的假仙骨接过主脉,替南宫家挡了这一息。也正是这一挡,把他护卫的慌乱摆到了席面上。
谢辞鸢靠近她,声音放到只给她听见:“这就是下一步?”
阿蘅看着茶盏里晃动的红灯影,小声道:“嗯,第一步。”
谢辞鸢的指尖在案下扣住她的手:“后面每一步,我都要知道。”
阿蘅转头看她。谢辞鸢眼底冷,掌心却热,握得她那点发麻的指尖慢慢缓过来。
“好。”阿蘅轻声说,“我说。”
主位上,南宫二爷已经站起身,笑着举杯:“夜深了,诸位远道而来,今日又受惊,老夫让人送诸位回院歇息。”
这话一出,宴席上的热闹被截断。
南宫家要收紧了。
阿蘅垂下眼,指腹轻轻碰了碰谢辞鸢袖中的铜钥。铜钥隔着衣料发凉,还在她们这边。
南宫昭被护卫扶着离席。经过水池边时,他停了一下,脚下像被什么绊住。池下传来一声细细的水响,阿蘅听见了,南宫二爷也听见了。
南宫二爷回头看过来。
阿蘅正低头喝茶,药丸含在舌下,苦得她眼尾泛红。她抬起脸,冲他露出一点茫然的笑。
“二爷,怎么了?”
南宫二爷盯着她,笑意一点点沉进脸纹里。
“顾姑娘。”他慢声道,“今晚风凉,回院后别再乱走了。”
阿蘅点头:“嗯,我听姐姐的。”
谢辞鸢扶她起身,手稳稳托住她手臂。
阿蘅靠过去,装作真被冷风吹得乏力。走出水池边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有人放低嗓子传令:“封西廊,查内院,所有阵师去主池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谢辞鸢却低声问:“怕吗?”
阿蘅把手藏进她掌心,指尖还带着药茶的苦味。
“有点。”她说,“不过姐姐在嘛。”
谢辞鸢看她一眼。
阿蘅轻轻补了一句:“这句是真的。”
夜风从廊下吹过,红灯晃了晃。远处西廊门一道道合上,铜铃被红线勒住,发不出声。阿蘅跟着谢辞鸢往客院走,袖中银针贴着皮肤,冷得清醒。
南宫家开始收网了。
她们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