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丝竹声忽然乱了一拍。
谢辞鸢按在木盒上的手没有松,指腹贴着盒盖边缘,能摸到里面温骨玉透出的热。那热意钻进掌心。
阿蘅睁开眼,侧耳听了听。
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:“南边灯架倒了,快,别让客人过去。”
又有人急急跑过廊下,鞋底踩过湿砖,带起一串细碎水声。
陆青吟从药箱里抬头,眉头皱起:“宴上又闹什么?”
沈惊鸿站在窗边,指节搭在剑柄上。他没有立刻推窗,只从纸窗缝里看出去。红灯影子在他脸侧一晃一晃,照得人冷。
谢辞鸢看向阿蘅。
阿蘅已经把手从被角下抽出来,腕上红绳贴着白痕,指尖停在榻沿。她没碰木盒,也没看温骨玉,只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红光。
“姐姐。”她声音低,“火不是往外倒的。”
谢辞鸢问:“你看见了?”
“听出来的。”阿蘅弯了弯指尖,“南边灯架若是倒在席上,跑的人会往外散。可他们都往里赶,脚步轻,还压着声。嗯,像是在隐藏什么。”
陆青吟放下药瓶,看了看她,又看谢辞鸢:“你们两个别又想出去。阿蘅刚才冷成那样,脉还没稳呢。”
阿蘅转头,对她笑了一下:“陆师姐,我不乱跑。”
陆青吟抬手点她:“你这话听着就不值钱。”
谢辞鸢把木盒推到陆青吟手边:“劳烦师姐收好。”
陆青吟脸色变了:“谢辞鸢。”
谢辞鸢没有避开她的目光:“我陪她去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?”陆青吟气得把药杵往案上一放,“你们每次都说看一眼,哪次真的只看一眼了?”
沈惊鸿从窗边回身:“南宫的人在调内院守卫。水池边少了两盏阵灯,西廊有人封路。”
谢辞鸢问:“能走吗?”
沈惊鸿看了阿蘅一眼,没有问她从哪里知道路,只道:“能。可你们不能从正门走。”
阿蘅慢慢坐直,披在肩上的外衫滑了一寸。谢辞鸢伸手替她拢好,指尖碰到她颈侧,那里还冷。
“别硬撑。”谢辞鸢压低声音。
阿蘅抬眼看她,语气软了点:“嗯,我撑不住会说。真的。”
谢辞鸢盯着她。
阿蘅叹了口气,把左手递出来:“姐姐牵着,行了吧?”
陆青吟看着两人,嘴唇动了动,到底把骂人的话咽回去。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细小的青丸,塞进阿蘅掌心:“含着,别吞。若是胸口发冷,立刻回来。谢辞鸢,你看住她,不许由着她乱来。”
谢辞鸢接过阿蘅的手:“我知道。”
沈惊鸿推开后窗。窗外是一段窄窄的夹道,墙根种着一排低矮赤叶草,叶子上沾着水,泥腥气混着灯油味往屋里钻。
阿蘅含住药丸,被苦得眉心一紧,小声嘀咕:“陆师姐这药,真是一点甜味都没有。”
陆青吟冷笑:“嫌苦就别受伤。”
阿蘅没敢回嘴。
谢辞鸢先跨出去,落地时脚下湿砖滑了一下。她稳住身形,转身扶阿蘅。阿蘅踩上窗沿时动作很轻,裙摆掠过木框,没有发出多余声响。她落到谢辞鸢身侧,手却立刻被握紧。
“走慢点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点头:“听姐姐的。”
这话说得乖,谢辞鸢可不敢信。
夹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小门,门后传来人声。沈惊鸿没有跟出来,他留在屋里挡明面上的问话。谢辞鸢能听见他把窗重新合上,又听见陆青吟提高声音叫南宫执事进来换热水。
阿蘅贴着墙走,指尖在砖缝上轻轻划过。墙砖潮湿,缝里积着红泥。她停在小门前,没有推门,只把耳朵靠近些。
门后有人道:“二爷吩咐,灯廊那边今晚不许开。少主还在宴上,这事别惊到他。”
另一个人喘着气:“可底下响了啊。水池那阵刚停,骨灯自己亮了三排,谁敢下去?”
“闭嘴。什么骨灯?叫祖灯。让外客听见,你脑袋还要不要?”
阿蘅抬眼看谢辞鸢。
谢辞鸢从她眼里看见一点冷光。
门后脚步声远了。
阿蘅吐出药丸,包进帕子里,塞回袖中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不含了?”
“会麻舌头,等会儿说话不清楚。”阿蘅小声说,“姐姐别告诉陆师姐啊。”
谢辞鸢没有答应。
阿蘅又补了一句:“回去我自己认错。”
谢辞鸢这才推开小门。
门后是一条通往内院的石廊。廊下灯少,墙上挂着南宫家的旧式铜铃,铃舌被红线缠住,风过也不响。远处宴席灯火还亮,酒香和脂粉味隔着几重墙飘过来,到了这里,只剩灯油的腻味。
阿蘅看了铜铃一眼:“压音铃。底下动静再大,外头也听不清。”
谢辞鸢记下这话,带着她往西廊走。每过一处拐角,她先看,再让阿蘅跟上。阿蘅没有抢在前头,步子一直贴在她身后半步。
这份听话来得太稳,谢辞鸢反倒心口发紧。
她见过阿蘅装乖,也见过阿蘅用笑把事绕过去。可此刻阿蘅不笑,只把每一处墙纹、每一盏灯、每一块湿砖都看得很仔细。像这条路不是第一次走,又像她等这条路等了很久。
西廊尽头的灯架果然倒了。两名南宫侍从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灯,红色灯油流进砖缝,冒出一股甜腥味。旁边还有一名管事立着,手里捏着一块铜牌,不停往内院张望。
谢辞鸢带阿蘅躲进廊柱后。
阿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纸符,指甲在符角一抹。纸符贴上地面,红灯油边缘立刻窜起一小点火星。
“谁!”管事回头。
火星烧到碎灯芯,灯油啪地炸开。两名侍从忙扑过去,管事骂了一句,也跟着弯腰去按火。
谢辞鸢趁他们低头,牵着阿蘅从廊柱阴影里穿过。她掌心能感觉到阿蘅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旧伤里缓过来的人。
绕过西廊,地面往下斜。墙上的铜铃换成了骨白色小灯,灯盏不大,像一截截磨薄的骨片,里面燃着蓝白火。火光落在墙上,没有热,照得石壁泛青。
谢辞鸢停住。
阿蘅也停住。
石阶往下,尽头是一道黑铁门。门上刻着南宫族纹,族纹中央嵌着一枚圆形阵钮。阵钮边缘有血色细线,像干掉的筋。
谢辞鸢低声问:“这就是骨灯廊?”
阿蘅看着那排骨白灯,喉间动了动:“嗯。以前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谢辞鸢握紧她:“以前?”
阿蘅没有立刻答。她抬手碰了碰最近的一盏灯,指尖还未贴上灯面,蓝白火就矮下去一截。
“我记得火味。”她说,“骨粉混灯油,烧起来会发甜。小时候闻多了,饭都吃不下。”
谢辞鸢胸口沉了一下。
铁门外有两个守卫。一个靠墙打盹,一个在翻腰间钥牌。谢辞鸢看了阿蘅一眼,阿蘅对她摇头,又指了指门下缝隙。
谢辞鸢低头。门缝里有水,一滴一滴往外渗,水里带着很淡的药味。
阿蘅用口型说:“药池。”
谢辞鸢点头,抬手按上霜月。
阿蘅拉住她袖口,小声道:“别拔剑,姐姐。剑气会惊阵。”
谢辞鸢手顿住。
阿蘅从袖里取出一根细针。针头乌黑,像用过很久。她把针交到谢辞鸢手里,指向铁门左侧墙缝。
“那里,有一根铃线。挑断就好。”
谢辞鸢接过针:“你退后。”
阿蘅乖乖退了半步。
谢辞鸢沿墙靠近。两个守卫还在低声说话。
“今晚真邪门,祖灯亮得吓人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二爷说了,是试骨阵回潮。”
“回潮能亮三排?我爹守过这地方,他说上回亮成这样,还是十几年前……”
“你爹喝多了吧。”
针尖挑进墙缝,碰到一根细软的东西。谢辞鸢屏住呼吸,手腕往上一提。细线断开,墙上铜铃轻轻抖了一下,没有响。
阿蘅在后面捏碎一粒黑色小丸。
淡淡药烟贴着地面散开,两个守卫晃了晃。一个扶住墙,骂道:“怎么这么困……”
另一个还想摸铃,手没抬起来,人已经滑坐到地上。
谢辞鸢回头。
阿蘅把药瓶收好:“陆师姐给的安神散,我改了一点点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立刻道:“就一点点,没毒。睡半个时辰就醒。”
谢辞鸢走回铁门前,从守卫腰间取下钥牌。钥牌插进阵钮,铁门发出一声闷响。门缝里的冷气涌出来,带着药渣、血水和陈年潮气。
阿蘅的手指一瞬间凉了。
谢辞鸢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稳。
门开后,骨灯一盏接一盏亮下去。
地下长廊很窄,两侧墙上挂满骨白灯盏。灯火不高,蓝白一团,照着地上的水痕。石壁上有旧抓痕,深浅不一,有些被后来刷过一层灰浆,仍能看见边缘。
谢辞鸢往前走了三步,脚下踩到一枚碎瓷片。瓷片翻开,底下沾着褐色药泥。
阿蘅蹲下看了一眼:“温髓汤的药渣。年份很久了。”
谢辞鸢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阿蘅站起来,脸色比灯火还淡,“这味道,我不会认错。”
长廊深处传来水滴声。每滴一下,墙上的骨灯便晃一下。谢辞鸢看见左侧第一扇门锁着,门上挂着木牌,木牌被火燎过,字还剩半边。
阿蘅凑近看:“丙十七。”
再往前,第二扇门,牌上写着“丁二”。第三扇门的牌子碎了,只剩一个“髓”字。
谢辞鸢越走越慢。
这里不像南宫给外客看的库房,也不像普通地牢。门缝里没有人声,却处处留下人待过的痕迹。墙根有断掉的发带,石台边有小小的指甲印,铁环磨得发亮,旁边还有旧布条干在地上,硬得发脆。
阿蘅一处一处看过去,眼神没有躲。
谢辞鸢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明白阿蘅为什么在听见“骨灯”两个字后没有发抖。
不是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