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她早把怕藏到更深的地方,藏到能拿出来做刀。
“阿蘅。”谢辞鸢叫她。
阿蘅回头:“嗯?”
“难受就说。”
阿蘅停了停,点头:“好。现在还行。”
这句“还行”说得平常,谢辞鸢却听得喉咙发紧。
长廊尽头有一间半开的石室。门边没有守卫,地上积水更深。谢辞鸢先进去,霜月虽未出鞘,剑柄已被她握得发凉。
石室中央是一方药池。池水早干了,只剩一圈黑红色痕迹粘在池壁。池边摆着几排铜架,架上空着,挂钩却还在。墙角堆着破陶罐,罐口封泥碎裂,里面露出灰白药粉。
阿蘅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
谢辞鸢回头:“别进。”
阿蘅看着药池,声音很低:“我得看。”
谢辞鸢想说不必,可阿蘅已经迈过门槛。她走到池边,蹲下,用帕子隔着手指刮了一点池壁残痕。残痕落在白帕上,黑红一点,很快晕开。
“骨髓血。”阿蘅道,“不止一个人的。”
谢辞鸢看向她。
阿蘅把帕子折起来,收进袖中:“顾夜安的血不该是这个味。这里混过别人。”
石室右侧有一张长案,案上堆着旧册。册页被潮气泡过,有些粘在一起。谢辞鸢翻开最上面一本,纸面发黄,字迹被水洇开,却还能认出几列。
“乙三,女,十二,火灵根,髓温不足,灯灭。”
“丙九,男,十六,金灵根,骨响三声,未成。”
“丁二,女,十四,夜间高热,弃池。”
谢辞鸢手指停住。
再往下,是一列残破名字。有些被墨涂掉,有些只剩姓氏。她看见“顾”字旁边有一道刀痕,像有人用力刮过。
阿蘅也看见了。她伸手按住册页边缘,没有碰那个“顾”字。
谢辞鸢问:“是你吗?”
阿蘅看了很久,摇头:“不是这一页。这是别人。”
她说“别人”时,声音稳得过分。
谢辞鸢翻到后面,纸页黏连处扯开一角,露出一行小字:活髓养骨,以灯验成。灯亮三排,可入族谱副名。
“副名?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冷冷看着那几个字:“给养出来的骨头找个好听来处。南宫家要脸,偷来的东西也得披件衣裳。”
谢辞鸢把册页撕下半页,收进袖中。她动作很稳,可指节发白。
阿蘅看见了,轻声说:“姐姐,别捏碎了。这个有用。”
谢辞鸢松了些力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谢辞鸢把阿蘅拉到身后。
脚步声从长廊另一头靠近,不急不慢,踩过积水时没有乱。来人停在石室外,压低声音:“谢师姐?”
是沈惊鸿。
谢辞鸢没有立刻应声,霜月仍按在手里。
沈惊鸿站在门外,没有贸然进来:“陆师姐拖住南宫执事,我从西侧库房下来。门口两个守卫睡了,像你们的手笔。”
阿蘅从谢辞鸢身后探出半张脸:“沈师兄,你来得挺快。”
沈惊鸿看了她一眼,又看药池,脸色沉下去。他把一只油布包放到案上,打开后,里面是几张潮湿残页和一枚断铃。
“库房暗格里找到的。”他说,“残页写着赤砂旧矿、试骨阵、祖灯廊。还有一张南宫旁支名册,南宫昭的生辰旁边,有个朱印。”
谢辞鸢问:“什么朱印?”
沈惊鸿把残页推过来。
朱印只剩半边,能看出两个字:换髓。
石室里一时安静。
阿蘅盯着那枚朱印,看了很久。谢辞鸢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袖下蜷起,又慢慢松开。
沈惊鸿道:“这不只是你一人的事。”
阿蘅抬头。
沈惊鸿避开药池里的旧痕,目光落在那几本烂册上:“这些名册带出去,太虚宗就不能再按南宫家一面之词查。各宗失踪弟子,也有地方对了。”
阿蘅轻轻笑了一下:“沈师兄这是要帮我?”
沈惊鸿道:“帮证据。”
阿蘅点点头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谢辞鸢把能带走的册页分出几份,用油布包好。不能动的旧册,她只取了页角和印记,留下原样。阿蘅在旁边看着,没有插手,直到谢辞鸢拿起那枚断铃。
“这个别碰。”阿蘅道。
谢辞鸢停手:“有阵?”
“嗯。连着护族大阵的下钥。”阿蘅走到案边,从头发里取下一根细银簪。银簪末端并不尖,按开后,里面藏着一截暗红细针。
谢辞鸢看着那根针:“你什么时候备的?”
阿蘅低着头,把针伸进断铃裂口里:“来之前。”
“来赤砂别院之前?”
“更早。”阿蘅手上动作没停,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,“知道南宫家查赤砂岭的时候,我就让殷玄度找过旧图。旧图不全,但下钥的位置,能猜个大概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骨灯的冷光落在阿蘅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出淡淡影子。手指稳稳转动细针,听断铃里细小的齿轮一格一格松开。
谢辞鸢突然想到碧筠峰雨夜,阿蘅把玉简交给她,说自己不是现在才和玄阴旧部联系上的。
那时她已经知道,阿蘅藏得深。
可到了这条骨灯廊,谢辞鸢才看清,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来复仇。阿蘅把路量过,把钥匙算过,把自己的痛也放进计划里,像把一把旧刀磨了很多年,磨到能藏在袖口,不露声响。
细针轻轻一转。
断铃里落出一枚小小的铜钥。钥身扁平,上面刻着半枚南宫族纹,另一半被人用刀磨掉了。
阿蘅把铜钥放进掌心,没有立刻收起。
沈惊鸿看着那东西:“这是护族大阵阵钥?”
“下钥。”阿蘅道,“开不了大阵,只能让它有一息迟滞。一息够不够,要看后面怎么用。”
谢辞鸢问:“你原本打算一个人取?”
阿蘅抿了下唇。
谢辞鸢没有放过她:“阿蘅。”
阿蘅把铜钥递到她面前:“现在给姐姐拿着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的手,没有接。
阿蘅小声道:“哎,别生气嘛。我都带你来了。”
“若我没跟上呢?”
“姐姐会跟上的。”
“若我被拦住呢?”
阿蘅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那我也会回来。”
谢辞鸢看了她很久,接过铜钥,收进自己袖中:“这句话,记住。”
阿蘅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外头长廊尽头传来铜铃闷响。不是风声,是有人在开第一道铁门。
沈惊鸿立刻收起残页:“有人下来了。”
谢辞鸢把油布包递给他:“你带证据走另一条路。”
沈惊鸿皱眉:“你们呢?”
阿蘅指向药池后方一扇低矮石门:“那里能通水池下方。里面的路我也不清楚,只知道能绕出去。”
谢辞鸢听见“我也不清楚”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至少这里还有阿蘅不知道的门。
沈惊鸿没有多问,接过油布包:“半炷香后,外院见。若见不到,我会让韩长老动手找人。”
阿蘅道:“沈师兄,别太早惊动南宫二爷。”
沈惊鸿看着她:“那你们快些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谢辞鸢拉着阿蘅绕到药池后。低矮石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块骨白灯牌嵌在门心。阿蘅看了看,伸手去按。
谢辞鸢握住她手腕:“我来。”
阿蘅看她一眼,把手收回:“嗯,姐姐来。”
灯牌入手冰冷。谢辞鸢按下去时,石门里传出沉重摩擦声。门缝开了一线,黑暗从里面漏出来。
身后铁门那边,南宫管事的声音已经传到长廊里:“都醒醒!门怎么开了?谁动了祖灯廊?”
阿蘅把药池边一盏骨灯取下,吹灭后塞进空铜架。长廊里的灯火少了一点,阴影立刻压到石室门口。
谢辞鸢看见她做这事时,动作熟练得刺眼。
“走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先弯腰钻进石门,谢辞鸢紧跟进去。石门在身后慢慢合拢,最后一线冷光落在阿蘅腕上,又被黑暗吞掉。
狭道很低,谢辞鸢只能半弯着身子往前。墙面湿滑,掌心碰上去全是水。远处有水流声,混着外头隐约的人声,一层一层压过来。
阿蘅走在她前面,脚步很轻。走了十来步,她忽然停下。
谢辞鸢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阿蘅回头,黑暗里看不清神情,声音却贴得很近:“姐姐,钥在你那里,对吧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蘅呼出一口气,“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拿着了。”
谢辞鸢伸手,摸到她冰冷的指尖,握住。
狭道前方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一道更深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。
阿蘅的手指动了动,没有抽走。
谢辞鸢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,霜月在鞘中发出低低一声。
黑暗里,有人用很哑的声音问:“谁在外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