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轻点落在谢辞鸢袖下,阿蘅指尖冷得像刚从水底捞出来。
水池里的莲灯还在晃,红光一圈圈撞上玉楼柱脚。席间众人都看着她,南宫二爷那句“旧伤发作”温和得没有半点错处。阿蘅靠在谢辞鸢身侧,能听见她掌心压着自己腕骨时的呼吸。
最后一笔阵位已经给出去了,谢辞鸢收到了。
阿蘅垂着眼,咳了一声。喉间血腥味很淡,更多是灯油的甜腻。她借着咳意往谢辞鸢袖边贴近些,灰瞳半垂,像被阵响惊得撑不住。
陆青吟立刻起身:“她不能再坐在这里吹灯风。”
南宫二爷道:“侧厢已备好暖榻,顾姑娘若需歇息,南宫家可遣人引路。”
“心意我等领了。”陆青吟把药箱扣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侧厢就免了。我带她去廊外透气。”
南宫二爷笑意浅了一点:“陆医修谨慎。”
陆青吟回得更快:“病人娇贵。”
秦小满在旁边把小炉抱起来,紧张得手背泛白:“陆师姐,我也去。”
韩长老放下杯盏:“去吧。沈惊鸿,你随同。”
沈惊鸿收起副册,起身时剑鞘轻轻碰到桌沿。南宫二爷撇了他一眼。谢辞鸢扶着阿蘅站起,掌心仍压着她腕上的冷光,袖口遮得严实。阿蘅脚下发软,半真半假地倚着她,抬眼时正好看见南宫席上的年轻女子合上木匣。
木匣缝隙里,烧残的木牌仍露出一点黑边。
夜,安。
两个残字像烫过的针,细细扎进她骨头。阿蘅收回视线,指尖在谢辞鸢掌心写了一个“忍”。这一笔落完,她自己先想笑。她从前最会忍,如今却要提醒谢辞鸢别先动手。
谢辞鸢低头看她,眼神冷得厉害,却真的没拔剑。
玉楼外的长廊临水,风比席间干净些,灯油味却更重。水池下的阵纹贴着石壁游走,阿蘅一踏出珠帘,腕上的白痕便又亮了一瞬。谢辞鸢把她带到廊柱背光处,陆青吟挡在外侧,秦小满手忙脚乱地摆小炉,沈惊鸿则站在廊口,隔开席间投来的视线。
“还能撑着吗?”陆青吟按住阿蘅另一只手腕,眉心紧得能夹住银针。
阿蘅低声道:“能。”
“你每次说能,你是不是只会对你姐姐说真话。”
“陆师姐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你也知道。”陆青吟压着火气,把一枚温脉丹塞到她唇边,“含着,不许咽。”
阿蘅含住丹药,苦味在舌下慢慢化开。她靠着谢辞鸢,目光落在水池三盏莲灯上。灯不在同一条线上,左侧第七盏红光最暗,灯下水面没有波纹。阵眼不在灯上,在灯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水下有骨。”她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人听见。
秦小满差点把炉盖摔了:“骨?”
陆青吟瞪她一眼,她立刻捂住嘴。
沈惊鸿没有回头,只侧了半步,挡住廊内侍女的视线:“什么骨?”
她盯着水面,舌下丹药苦得发麻。血阵、残月银壶、旧牌、断铃,全都只是牵引。南宫家真正想要的,是看她会不会对水下的东西有反应。
她本该继续装不知道。
可腕上的烙痕不许。那道白痕像被水下的骨气牵住,冷光沿着皮肤一寸寸钻进去,钻到腕骨,钻到臂骨,钻到她许多年前被硬生生剜空过的地方。
阿蘅闭了闭眼。
黑车内壁、沉水香、安神草、被绑住的手脚、骨刀擦过皮肉时的钝响,隔着多年又翻上来。
她猛地攥住谢辞鸢的袖口。
谢辞鸢俯身:“阿蘅。”
阿蘅睁开眼,廊下灯影碎成一片红。她盯着谢辞鸢,哑声道:“水下不是我的骨。”
陆青吟脸色一白。
沈惊鸿指节按在剑鞘上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试骨阵。”阿蘅慢慢吐出四个字,“用带髓气的旧骨做引,牵同源灵息。”
她说“同源”时,声音低了些。谢辞鸢听懂了,掌心猛地收紧。阿蘅疼得指尖一颤。
珠帘内丝竹声停了。有人从席间走出,脚步不急,踩过玉楼木阶时几乎没有声音。阿蘅没有抬头,先闻到一股清冷灵香。那香不甜不腻,干净得像雪水洗过剑锋,和南宫家满院血藤灯油格格不入。
可那股灵香一靠近,她胃里便翻起一阵冷意。
骨髓气。
活着的、清亮的、被养得极好的骨髓气。
“顾姑娘可好些了?”
说话的人停在三步外。声音年轻,温雅,带着被礼法教养出来的分寸。阿蘅抬眼,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灯下。他穿浅金白衣,衣摆没有多余纹饰,只在袖口缝着着细雷纹。年纪看着不大,脊背挺直,眉目清朗,眉心一点淡淡朱砂印。
旁边的南宫女子轻声道:“昭儿,不得扰客。”
少年向陆青吟与谢辞鸢行礼:“南宫昭见过诸位。方才楼下地鸣惊扰顾姑娘,昭心中不安,特来赔罪。”
南宫昭。
阿蘅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尝到的全是铁腥。
他的灵息干净得刺眼。灵脉宽阔,骨气通透,站在那里,不必刻意运转灵力,周身便有淡淡清光压住灯影。那不是寻常天赋。那是被许多丹药、法阵、灵泉与活髓一点点养出来的“仙骨”。
阿蘅看着他,忽然觉得可笑。
原来她这些年梦里疼到咬碎牙的东西,长在别人身上时,竟然这么漂亮。
谢辞鸢察觉她手心冰冷,低声道:“看我。”
阿蘅想照做。她答应过。可南宫昭袖口微动,那股灵息跟着流出来,干净、明亮、毫无裂痕,让满座宾客都能赞一句天资无双。
她喉间发紧。
南宫昭还在三步外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:“顾姑娘脸色不佳,可是方才阵灯太烈?昭幼时也受过旧矿寒气侵扰,知晓骨寒发作的滋味。若顾姑娘不嫌,南宫家有温骨玉,可暂借一用。”
温骨。
阿蘅眼前黑了一下。
陆青吟立刻上前半步:“不用。”
南宫昭怔了怔,低头道:“是昭唐突。”
他抬手要收回那枚玉佩。玉佩从袖中露出半截,白玉里有一缕淡金骨纹。阿蘅的目光被那一缕骨纹钉住,腕上烙痕冰冷发亮,水下试骨阵像闻见血的虫,沿着池壁猛地一缠。
她几乎听见自己骨头被重新剖开的声音。
“阿蘅。”谢辞鸢的声音压到耳边。
阿蘅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
她没哭,甚至脸上还挂着病弱的温顺。可手心冷汗浸湿谢辞鸢的袖口,牙关咬得发酸,舌下温脉丹早被她咬裂,苦味与血味混在一起。
谢辞鸢握住她的肩,把她转向自己,挡住南宫昭,也挡住那枚温骨玉。
“看我。”
阿蘅抬眼。谢辞鸢离得很近,霜月剑没有出鞘,眼底的冷却比剑锋更利。阿蘅盯着她,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一点点收回来。谢辞鸢掌心压着她肩背,像把她从那辆黑车里硬生生拽回灯下。
“姐姐。”阿蘅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我在。”
“我想杀人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轻到秦小满没听清,陆青吟却听清了,脸色白得更厉害。沈惊鸿的手按在剑柄上,没有回头。
谢辞鸢看着她:“不是现在。”
阿蘅笑了一下,眼底红得发暗:“姐姐要管我?”
“管。”
“他身上有我的东西。”
谢辞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这句话没有说得很响,却足够近处几人听见。陆青吟指尖一抖,药瓶在掌心磕出轻响。沈惊鸿终于侧头,目光落在南宫昭身上,又很快压回阿蘅袖口。
阿蘅没有看他们。她只看谢辞鸢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怔住。
谢辞鸢抬手,指腹擦过她额角冷汗:“我听见了。”
听见她骨头里那一声旧裂。阿蘅忽然觉得喉咙更疼。她想笑,想装作无事,想说姐姐真厉害,连这个都听得出来。可那层惯用的软笑挂到一半便碎了。
南宫昭站在不远处,神色有些茫然:“顾姑娘?”
他不像知道。
阿蘅看着他那张年轻干净的脸,心口那团火烧得更狠。若他知道,她能恨得痛快。若他不知道,那更荒唐。她被剜走的东西,成了别人被精心喂养的天赋;她疼到活不下去的夜,成了南宫少主袖中一枚温骨玉,成了宴席上人人称道的仙骨明光。
南宫女子走到南宫昭身侧,笑意不变:“顾姑娘神魂受损,想来有些恍惚。昭儿,退下。”
南宫昭皱眉:“姑姑,她方才说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这一次,南宫女子的声音冷了半分。南宫昭抿了抿唇,行礼退回珠帘边。退下前,他又看了阿蘅一眼,那一眼里有疑惑,也有一点被冒犯后的忍耐。
阿蘅看懂了,反而安静下来。
他觉得自己清白。
真好。
清白的人,总能把别人的血洗得干干净净。
谢辞鸢忽然把她打横抱起。
阿蘅猝不及防,手臂下意识环住谢辞鸢的肩。她听见席间有人吸气,也听见南宫女子低声道:“谢姑娘,这是何意?”
谢辞鸢抱着她转身,声音冷而稳:“她需要休息。”
南宫二爷从珠帘内走出,目光在两人身上一停:“侧厢已备好,何必急着离席?”
“我妹妹身子不好。”谢辞鸢道,“需要休息。”
韩长老也起身走出,沉声道:“顾蘅伤势反复,先让她歇息。沈惊鸿,护送。”
沈惊鸿应声,站到谢辞鸢身侧。陆青吟拎起药箱,秦小满抱着小炉跟上,炉火被她护得歪歪斜斜,偏没灭。
阿蘅靠在谢辞鸢怀里,视线越过她肩头,看见南宫昭站在珠帘下。少年白衣如雪,眉心朱砂一点,周身灵息清亮,廊灯照在他身上,真像一块被人供出来的仙骨。
她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谢辞鸢低头:“别看。”
阿蘅闭上眼,却还是笑了:“姐姐,他长得真好。”
谢辞鸢抱着她的手臂一紧。
“用我的骨髓养出来的,当然好。”
陆青吟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抖得厉害。秦小满吓得不敢出声。沈惊鸿脚步停了一瞬,又继续往前。
谢辞鸢没有让阿蘅再说。她抱着人穿过长廊,离开那片红灯。越往外走,水池下的阵声越远,阿蘅腕上的烙痕却没有立刻暗下。冷光隔着袖口,一下一下贴着谢辞鸢手臂,像一颗不肯平息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