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客房在玉楼西侧,韩长老临时要了一间外客歇脚的小室。南宫家的人送来热水与熏香,被陆青吟全挡在门外。秦小满把自己的小炉摆到窗边,手抖着点火,火折子划了三次才亮。
谢辞鸢把阿蘅放到榻上时,阿蘅还抓着她的衣襟。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仰头,眼底红意还没退,灰瞳里却重新浮出一点倔:“姐姐刚才把我抱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着很多人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阿蘅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被胸口翻涌的寒意压住。陆青吟把温过的药塞到谢辞鸢手里:“喂她喝。秦小满,关窗。沈师弟,门口守着,别让南宫家的人再端什么破茶破香进来。”
沈惊鸿在门外应道:“知道。”
阿蘅听见陆青吟喊沈师弟,眼底那点发红的戾气被拉开一线。她低声道:“陆师姐好凶。”
陆青吟冷笑:“我还能更凶。你再咬碎丹药试试?”
阿蘅闭嘴。
谢辞鸢舀起药送到她唇边。药苦得厉害,阿蘅喝了一口,眉心轻蹙。若是平日,她总要借机撒两句娇,今日却没力气绕,只乖乖喝下去。半盏药落腹,胸口那点寒意被压住,腕上烙痕也暗了一层。
陆青吟替她按脉,指尖停了许久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怎么样?”谢辞鸢问。
陆青吟没有立刻答,只看了阿蘅一眼:“你刚才说他身上有你的东西,是实话?”
阿蘅靠在榻上,唇色淡得像纸:“陆师姐想听哪一种答案?”
“别跟我绕。”
“是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炉火苗轻轻舔着炉底,发出一点干响。秦小满站在窗边,眼圈一下红了,又硬忍着不哭。她年纪小,许多事听不全,却也明白这句话有多疼。
陆青吟深吸一口气:“多久以前?”
阿蘅垂眼:“很久。”
“南宫昭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吧。”阿蘅轻轻笑了下,“看着不像知道。”
谢辞鸢把药盏放下,瓷底碰到木案,声音很轻,陆青吟却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阿蘅也看过去: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阿蘅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不是源头。骨髓在他身上,账不一定在他身上。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动的刀,谁开的阵,谁收的血,谁把我的骨髓养进他身体里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“谁”都像一枚钉子钉进屋里的木梁。谢辞鸢看着她,眼底冷意沉到深处。陆青吟按在脉上的手也停住了。
门外传来沈惊鸿的声音:“这件事,玉衡峰会帮你。”
阿蘅眼神一动。
谢辞鸢起身走到门边,打开半扇门。沈惊鸿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副册,脸色比席间更冷。他没有进屋,目光也避开榻上,只把册页翻到一处。
“秘境残页里有一条旧录。”沈惊鸿道,“赤砂旧矿曾有换髓法残句,记载不全,玉衡峰初判为南宫残术之一。方才南宫昭灵息外泄,和残页里写的‘活髓养骨,借命成辉’对得上。”
阿蘅听见那八个字,指尖掐进掌心。
谢辞鸢回头看她。
阿蘅抬眼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:“沈师兄,写进去。”
沈惊鸿停了一下:“写什么?”
“南宫昭灵息疑与赤砂旧矿换髓法有关。”
“证据不足。”
“那就写疑。”阿蘅道。
沈惊鸿看着她,终于点头:“可以。”
陆青吟皱眉:“这册子会经过很多人的手。”
阿蘅道:“所以才写疑。”
谢辞鸢走回榻边:“你又在用自己做饵。”
阿蘅抬头看她,眼底那点戾气还没退,却没有躲:“我说了。”
谢辞鸢喉间发紧。
是,她说了。她当着她的面说出“他身上有我的东西”,也在这里把下一步摊开。她没有再把谢辞鸢排在局外,可这并不代表谢辞鸢就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摆上案台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谢辞鸢道。
阿蘅静静看着她。
屋里的火苗低了一下。陆青吟把秦小满拉到身后,没有插话。门外沈惊鸿也没有催,只等着。
谢辞鸢坐回榻边,握住阿蘅的手:“可以写南宫昭换髓的事,不能写这件事跟你有关。”
阿蘅低声道:“那证据更不足了。”
“证据由我们找,不用你把伤口剖给他们看。”
阿蘅唇边动了动,像想反驳。谢辞鸢先一步压住她:“你答应过我,坏到哪一步也要告诉我。现在我告诉你,这一步不行。”
阿蘅看了她很久,眼里的红慢慢沉下去,剩下一点近乎疲惫的亮。她忽然问:“姐姐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谢辞鸢握着她的手,掌心贴着那道冷白烙痕外的红绳:“怕你放弃自己,抛弃我。”
阿蘅怔住。
她喉间一紧,许久没说话。窗边小炉慢慢烧热,药香浮起来,压住残留在衣袖上的血藤灯油味。阿蘅忽然低下头,额头抵在谢辞鸢手背上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真的想杀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想把他的骨拆出来看看。”
谢辞鸢眼神一暗,手却没有松。
阿蘅轻声笑了,笑里没有半点快意:“我是不是很坏?”
“是。”
陆青吟抬头,像想骂谢辞鸢一句。阿蘅却笑得更轻,肩头慢慢松下来。
谢辞鸢俯身,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:“但南宫家更坏。”
阿蘅闭上眼,额头仍抵着她的手背,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:“那姐姐还要我吗?我很坏哦。”
“要。”
这一字落下,屋里那股绷到快断的气终于松了一点。秦小满吸了吸鼻子,立刻被陆青吟塞了一块帕子。沈惊鸿在门外低头写册,笔锋划过纸页,声音稳而冷。
谢辞鸢抬眼:“沈惊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册子怎么写的?”
沈惊鸿道:“南宫昭献温骨玉时灵息外泄,与赤砂旧矿换髓残术相近。水池阵灯疑有试骨牵引之用。顾蘅旧伤受阵灯牵动,陆青吟判为寒痕发作,不宜再受南宫灯阵照验。”
谢辞鸢看向阿蘅。
阿蘅想了想:“加一句,旧物辨认与宴席待客不宜混作一处。”
门外静了静。沈惊鸿道:“这句不像案册。”
陆青吟冷声:“写。写得像人话点。”
沈惊鸿停了两息:“可写为,南宫氏席间陈旧物,致幸存者伤情反复,礼法有失。”
阿蘅笑了一下:“沈师兄这话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沈惊鸿没接。
谢辞鸢看着她终于还能笑,胸口那块冷硬的东西才落下些。可她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南宫昭只是露面,换髓法只是被看见一角,真正动刀的人还藏在南宫家更深处。阿蘅的复仇欲被这场宴席点燃,往后再压回去就难了。
门外脚步声传来,一名南宫执事停在廊下:“谢姑娘,二爷问顾姑娘可安好。另有少主送来的温骨玉,二爷说,若顾姑娘不收,便请陆医修先验过。”
陆青吟骂了一句:“还送?”
阿蘅抬起头。她眼底的红已经褪去,灰瞳安静得过分。
“收了。”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这一次先看谢辞鸢,声音很轻:“姐姐,收下。骨要认主,玉也会记息。既然他送到我面前,我倒要看看,它到底记的是谁的温。”
谢辞鸢没有立刻答。
阿蘅伸手,指尖勾住她袖口:“我不碰。姐姐替我拿着。”
那时阿蘅说,她怕自己又藏起来。如今她又把一件更疼的东西推到她手里。
“好。”谢辞鸢道。
她起身走到门边,隔着半开的门,接过南宫执事托来的木盒。盒子不大,入手温热,热意透过木纹钻进掌心,却让她想到阿蘅方才冷到发抖的手。
门关上后,阿蘅靠在榻上,看着那只木盒,慢慢笑了。
笑意很淡,眼底却没有温度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找到第一根骨头了。”
谢辞鸢把木盒放到案上,手仍压在盒盖上,没有让她碰。
窗外赤砂别院的红灯隔着纸窗晃动,水池下的阵声已经停了,席间丝竹又起,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屋内每个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被撬开缝。
阿蘅闭上眼,腕上红绳贴着白痕,旧结微微发热。
她没有再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