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宫家还养这种禁术?”
“怪不得那些人不要命,原来是被主脉骨阵拖住了神魂。”
谢辞鸢站在阶前,听见这些话,眉心轻蹙。
他们把金瞳认作南宫禁术的余烬,这很顺理。可她亲眼见过那些金色从散修眼里退去时的茫然,也听见过梅林里那道叫她放下的声音。南宫家做得出活髓养骨,却做不出那样高远冷漠的东西。
阿蘅也看见了那圈金纹。
她的手还按在铜钉上,指尖被符纹割破,血顺着铜钉边缘渗进去。她没多看金纹,只把阵光往骨灯残册那边引。黑黄纸页无风自翻,一页页名字被照亮,旁支、药奴、矿役、失踪散修,密密麻麻连成一片。
沈惊鸿握紧剑柄,眼底发红。
韩长老低声骂了一句:“畜生。”
南宫二爷喘着气,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诸位想清楚。”他嗓子发哑,却仍在笑,“赤砂矿是谁家在用?药坊每年给几宗供丹?灵舟驿线断一条,西南三州的货谁来接?阵灯工坊若封,边境夜巡靠什么?南宫倒了,你们一个个都干净?”
这句话落下,廊下许多人安静了。
火盆里木炭爆出一声脆响。阿蘅抬起眼,视线从那些沉默的脸上一一扫过。有人避开她,有人皱眉,也有人露出羞恼。
她忽然明白,南宫二爷并非只靠凶狠活到今日。他手里攥着太多人的方便、利益和遮羞布。骨灯廊里那些命,不只是南宫家吃下去的,也被许多人装作没闻见血味。
阿蘅站起身。
她指尖还在滴血,脸色却平静。
“那就一笔一笔算。”她说,“今晚只算这件事。”
南宫二爷盯着她。
“顾蘅,你以为你是谁?”
阿蘅走到石案边,拿起那册残卷。纸灰沾上她指腹,她没擦。她看着南宫二爷,声音不快。
“我是被你们写进灯芯名录,又没死成的人。”
堂前静得能听见阵盘转动。
“也是能开你们下钥的人。”她接着说,“你不服,大可再开一次阵。”
南宫二爷嘴角抽了抽,终究没再动玉牌。
谢辞鸢看着阿蘅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阿蘅长高了些。并非身量,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肩上升起来,稳稳托住了她的脊背。这个人曾在藏经阁外把手炉塞进她怀里,也曾在夜里抱着她哭。此刻她站在南宫主堂前,满地血账和阵光都在她脚边,她竟能一句一句把局面按住。
谢辞鸢胸口仍是空的。
可她看着阿蘅被阵光割破的手,指尖又动了。
阿蘅转身走回来。
她走到谢辞鸢面前,没管周围多少眼睛。谢辞鸢青袍领口被剑风掀乱,露出内侧一片血迹。阿蘅抬手替她把衣襟理顺,指腹从她颈侧滑到衣带,系紧,又用干净帕角擦去她唇边那一点血。
动作太熟,也太近。
廊下有人看直了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阿蘅听见了,谢辞鸢也听见了。
谢辞鸢低头问:“看见了。”
阿蘅抬眼。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她说。
谢辞鸢没再说话。
阿蘅替她理好最后一处皱起的衣角,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,很轻地握住。那一握藏在宽袖下,外人只能瞧见她们站得近。
南宫二爷忽然笑出声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抹去嘴角血迹,眼神在二人身上一转,“太虚境的仙君,同玄阴旧人的女儿,当众拉拉扯扯。诸位今晚也算开了眼。南宫有罪,自有公断。可谢辞鸢,你敢说你今夜所作所为,全为公理?”
谢辞鸢抬眸。
霜月在鞘中轻鸣。她未拔剑,只看着南宫二爷。
“你想把水搅浑。”她说。
南宫二爷冷笑:“水本来就浑。你们以为翻出一本残册,照出一截假骨,就能给南宫主脉定罪?明日各宗问起来,我倒要看看,谁敢替顾家余孽作保,谁敢替你这位白发仙君作保。”
太虚境执事脸色难看,却没立刻反驳。
沈惊鸿正要开口,韩长老按住他肩。
阿蘅握着谢辞鸢的手松开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你不用急着给我们扣帽子。”她说,“骨灯廊残册在,南宫昭假骨在,护族大阵回咬的血印也在。你要拖,就拖到天亮。天亮后,请各宗把自家从南宫拿过的矿契、药单、驿线文书都摆出来。到那时,谁干净,谁不干净,再慢慢看。”
南宫二爷的笑僵在脸上。
阿蘅把残册交给太虚境执事。
“封册。”她说,“抄名。南宫昭活着,别让他死。今夜被缚的散修也要验魂。”
执事愣了一下。
她的语气太自然,像吩咐自己座下的人。可眼前局面乱成这样,竟无人立刻觉得不该听她的。执事迟疑一息,转头叫弟子取封匣。
谢辞鸢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:“她倒真有点……”
后半句被人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那些人想说什么。玄阴少主。夜烬旧影。殷夜来当年坐在魔域主位时,或许也是这样,不必拔高声音,旁人便会照着她的话挪步。
谢辞鸢看着阿蘅,心口的空洞里掠过一点细细的凉。
她又问自己,若阿蘅越走越远,走到正魔两边都不敢轻易伸手的位置,她还会不会觉得疼。
答案仍没来。
可南宫族老趁乱抬手,袖中银针朝阿蘅后颈飞去时,谢辞鸢已将阿蘅带入怀中。霜月出鞘半寸,银针尽数断在阶前。她抱得很紧,紧到阿蘅的脸贴上她肩口,闻见青袍下未散的血腥和冷梅香。
阿蘅在她怀里停了一息,手指抓住她袖口。
“姐姐。”她声音低得只有谢辞鸢听见,“你看,你还是会抱我。”
谢辞鸢垂下眼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堂中阵光渐暗,南宫昭的哭声也弱下去。残册被封入新匣,匣面符印一层层合上。外头远处传来人声,赤砂别院之外的各处产业终于得了消息,开始乱起来。
南宫二爷被太虚境弟子围住,仍死死盯着她们。
阿蘅从谢辞鸢怀里退开,没再逼她回答。她把谢辞鸢的手按回袖中,替她遮住还在发颤的指尖。
“回去上药。”阿蘅说。
谢辞鸢看着她。
阿蘅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了些:“剩下的,明天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