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室外的铜铃响第三遍时,阿蘅把帕子浸进铜盆,拧干,搭在谢辞鸢腕上。
水已染成淡红,沿盆沿晃了一圈,又静下来。窗纸破了半扇,外头夜风带着焦木味钻进来,吹得案上药粉细细一颤。谢辞鸢靠着墙,白发垂在肩侧,发尾沾着干掉的血,眼神落在阿蘅指间,过了一会儿,又移到门外。
“他们开主堂了。”她说。
阿蘅听见了。铜铃声来自南宫内庭,非为召客,乃是召族中血脉。每响一次,廊下灯火便亮一截,残阵里的符纹沿墙根爬过去,亮得发青。
她把帕子放回盆中,伸手去扶谢辞鸢。
谢辞鸢的手比平日凉,指骨碰到她掌心时却很稳。阿蘅扶她起身,她的肩背因伤口牵动,呼吸停了一息,没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阿蘅低声道。
谢辞鸢看她。
阿蘅避开那双清得过分的眼,替她把外袍拢上。药室里翻出的一件旧青袍宽大,罩在谢辞鸢身上,仍遮不住血气。阿蘅把领口合紧,指腹蹭过她锁骨旁一处未擦净的红痕。
谢辞鸢垂眼看着她的手。
她记得这只手。记得被它牵过,抱过,拽进怀里,按在心口。可那些记忆此刻隔着一层冷雾。她问自己,为什么看见阿蘅低头替她系衣带,胸口仍旧空着。下一刻,廊外有碎瓦落地,她的手已经抬起,挡在阿蘅身前。
阿蘅抬眼,眼尾还带着方才忍下去的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账在前头。”
主堂前的长阶被火光照得发白。南宫主脉的人站在阶上阶下,衣冠散乱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各宗来客被请到两侧廊下,太虚境弟子守着中庭。沈惊鸿站在左廊,袖口沾灰,身后跟着韩长老。韩长老怀里抱着一只封木匣,匣角还挂着骨灯廊的黑灰。
南宫二爷站在堂门内,半张脸映着阵灯,半张脸隐在阴处。他看见阿蘅扶着谢辞鸢走来,眼皮跳了跳,很快扯出笑。
“顾姑娘命大。”他说,“谢仙子也命大。今夜别院遭邪修围攻,南宫家护客不周,我认。但你们若要把一切罪名往主脉身上推,也得拿出能叫天下人闭嘴的证据。”
阿蘅停在阶下。
她的手扶着谢辞鸢小臂,力道不大,却能把人稳稳留在身侧。谢辞鸢侧头看她,看见她脸上方才在药室里的柔软退了干净,只余一层很静的冷。
这种冷意并不尖锐,却让人难以越过去。
“证据在你家阵里。”阿蘅说。
南宫二爷笑意收了些。
“护族大阵牵连南宫百年根基,岂是你一个外人说看就看?”
“你不看也行。”阿蘅抬眼望向堂中供案后的阵盘,“那就等外头乱起来。今夜死的散修身上有南宫供养的契印,别院地脉又被你们改过。阵脉若再闭着,明早各宗传出去的话,就不止是南宫管教不严了。”
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。
南宫二爷的手按在袖中玉牌上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阿蘅,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敢威胁南宫?”
“嗯。”阿蘅说,“你听得懂就行。”
这句话太平,平得堂前风声都清楚了。几个南宫族老脸色一变,有人要开口,南宫二爷抬手止住。他看向两侧各宗,又看向太虚境来人,换了副痛心模样。
“诸位也看见了。她姓顾,身上牵扯玄阴旧案,又懂我南宫阵路。谁能担保今夜这一局,不会是她借邪修反害我族?”
沈惊鸿从左廊走出来。
“南宫二爷,这话绕远了。”他声音还带着伤后的哑,“骨灯廊残册在这里,灯芯名录、取髓时辰、养骨方,全有。韩长老一路护着残册出来,匣封未开,诸位可验。”
韩长老把木匣放到阶前石案上,抬手按下封印。封木裂开一道细缝,黑灰气散出,里面一册残破黄卷露出来,纸页边缘焦黑,却保着几列细密小字。
太虚境一名执事上前验印,脸色越看越差。
“南宫昭,南宫旁支,幼年仙骨有损。”执事念到此处,停了一下,“后以活髓续骨,借旁人命辉三十七盏,补成……补成天生灵骨之相。”
南宫昭站在堂右,脸白得近乎纸。他从方才起一直被两个族人护在身后,此刻名字被念出来,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南宫二爷厉声道:“残册出自废廊,真假未明!邪修入府,什么东西造不出来?南宫昭是我主脉子弟,他若有假,太虚境当年收录玉简为何验不出?”
太虚境执事脸上也挂不住,合上残册,没接话。
阿蘅看着南宫昭。
她见过这张脸在灯宴上带笑,见过他在阿瑶面前端着温和兄长的姿态。如今火光一照,皮肉仍是那副皮肉,里头却透出一股被灯油泡久了的腻。
“验不出,是因为你们用了自己的阵法替他验。”阿蘅说,“南宫家护族大阵认血,也认骨。今晚开阵吧,让它认一次。”
南宫二爷眼神变了。
他转身看向堂中族老。族老们互相望着,没人敢立刻答应。护族大阵若全开,主脉血印都要入阵。南宫家这些年藏在阵底的东西,也会被阵光一层层照出来。
阿蘅松开谢辞鸢的小臂,走上一级石阶。
谢辞鸢的指尖动了动。
她想拉住阿蘅。这个念头来得比情绪更快,她自己还未想清,手已碰到阿蘅袖口。阿蘅回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水光,开口却轻。
“姐姐,我知道分寸。”
谢辞鸢看着她,慢慢放开。
阿蘅继续往上走。她在第七级石阶前停下,那里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钉。铜钉上有旧纹,被血污糊住大半。她蹲下去,用指甲刮开污迹,露出半枚下钥符。
南宫二爷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拦住她!”
南宫族人动了。谢辞鸢的霜月未出鞘,剑气已横在阶前。她站在阿蘅身后,青袍被风扬起,白发贴着颊侧,唇色淡得吓人。冲在最前的两名南宫弟子被剑意逼退,脚下石阶裂出细白霜纹。
“谁动她。”谢辞鸢说,“谁死。”
话音不高,却让阶前众人齐齐停住。
阿蘅未曾回头。她把掌心按在铜钉上,指尖灵力没入符纹。那枚下钥是她早前在别院地脉里改过的,不足以夺阵,却足够让主阵迟滞一息。
一息够了。
堂中阵盘亮起,原本向外铺开的护族大阵忽然卡住,青光倒卷,沿南宫主脉族人的脚下爬回去。供案上的祖牌一块接一块震响,牌位底部渗出细红线,线头钻进阵盘,缠向每一个南宫血印。
有人惨叫。
南宫二爷袖中玉牌碎裂,掌心被割得全是血。他死死撑着,额角青筋绷起,还要开口骂人,喉咙里却涌出一口腥红。
南宫昭叫得最凄厉。
他被阵光拽到堂心,衣襟散开,胸口浮出一截莹白骨影。那骨影起初亮得刺眼,很快便变了色,白光底下涌出一缕缕灰红髓气,沿肋下游走,像活物在皮肉里找路。旁人借来的命辉被阵光逼出来,化成三十余点细灯,绕着他胸口乱转。
廊下有人忍不住干呕。
“这……这是活髓。”一名别宗长老退了半步,“真是活髓养骨。”
南宫昭哭喊着去抓南宫二爷的衣摆。
“二叔,救我!二叔我疼,救我啊!”
南宫二爷一脚把他踢开,脸上肌肉抽搐。
“废物!阵被人动过,你身上反应做不得数!”
南宫昭摔在地上,胸口骨光闪烁,嘴里只会喊疼。阵光继续往上逼,逼出他喉间一圈细小金纹。那金纹一现,阶下几名被缚的散修尸身也跟着抽动,眼眶里残存的淡金忽明忽暗。
人群立时骚动。
“金瞳邪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