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痕贴在霜月剑上,薄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。
谢辞鸢低头看它,掌心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坡道上方传来闷响,石壁在阵中发颤,阿蘅的声音被隔在另一头,听不真切。她抬脚往回走,梅林深处的人影已经围到身前。
旧疤汉子站在最前,肩头血洞还敞着,半边衣裳被血泡透。那双泛金的眼直直盯着她,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的气音。
谢辞鸢道:“让开。”
旧疤汉子抬起断了两指的手,咒钉夹在指缝里,直取她心口。
霜月横过,剑锋切断他的腕骨。断手落进枯叶,指尖还蜷了一下。他连眉也未皱,另一只手抓住咒钉,朝她肩头旧伤扎来。
谢辞鸢侧身避开,钉尾擦破衣领,灰黑咒气钻进皮肉,半边肩膀立时发麻。她用剑柄撞开他胸口,骨裂声在梅林里响得很清楚。旧疤汉子退了三步,又被眼底金光牵着站直。
更多散修走近。
琵琶女抱着裂弦琵琶,指甲间全是血。药葫芦修士口鼻淌着黑汁,毒雾从齿间漫出。阵旗老人胸口插着残旗,旗面吸满血,边缘一下一下颤。埋在土里的旧灯从下方亮起,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每个人的瞳孔都带着同一种僵冷的金光。
谢辞鸢看向坡道。
石壁封死了。
阿蘅还在上面。
她握紧霜月,向前出剑。
第一剑仍是素雪峰旧式,寒光直取旧疤汉子喉间。旧疤汉子用身体撞向剑锋,身后两人从侧面扑来。谢辞鸢回腕,霜月贴着肘下绕出,割开两人咽喉。热血喷上她前襟,白色道袍又红了一片。
她要回去。
她必须回到阿蘅身边。
霜月劈向坡道入口,石壁上的红纹被剑气切开半寸,又很快合拢。几缕陌生金丝藏在火纹底下,撞得她虎口裂开。血落到剑身,梅痕颜色更深。
耳边有一道淡声。
放下。
谢辞鸢猛地回头。
梅林里风声很冷,散修踩着枯枝逼来。没人开口。她听见自己的喘息,也听见石壁后传来的敲击声。阿蘅还活着,还在破阵。
她不能停在这里。
“回神。”她低声说。
毒雾已经扑到面门。谢辞鸢屏息,剑尖挑碎药葫芦,黑汁溅在枯枝上,烧出刺鼻焦味。琵琶女的弦音从背后刮来,她旋身挡住,音刃撞上剑脊,左耳一阵尖鸣。
尖鸣里,那道淡声又起。
放下。
这回近得像贴着心口。
谢辞鸢胸腔发冷。她看见阵旗老人绕向坡道,看见药葫芦修士往石壁裂缝里塞出一枚毒丸。毒烟若钻过去,阿蘅那边避不开。
霜月脱手而出,钉穿毒丸,也穿透药葫芦修士的掌心。谢辞鸢空手撞开旧疤汉子,夺回剑时,咒钉划开手背。她顾不上疼,剑气贴着石壁扫过,把碎开的黑烟卷回梅林。
三面阵旗同时落下。
红线从地底钻出,缠住她脚踝。旧疤汉子扑到眼前,一拳砸在她左肋。骨头发出细响,血腥味涌上喉间。她咽下去,抬剑斩断红线。第二道红线又绕住手腕。
琵琶声割开她背后衣料。
药毒咬进肩窝。
咒钉扎入小臂。
谢辞鸢一剑接一剑拆开杀招,呼吸越来越乱。白袍被血浸透,袖口沉得坠手,裙摆扫过地面,拖出一条暗红痕迹。她已分不清哪一道伤更疼,只记得坡道在身后,阿蘅在上头。
不能倒。
不能让阿蘅等不到她。
这个念头钉在心口,撑着她继续出剑。霜月越来越快,剑气带着急意,枯梅被削断,旧灯被劈碎,红线断开又续上。
散修倒下,又爬起。
金光从他们眼底浮着,如一层熄不掉的冷火。
谢辞鸢的手开始发抖。
雪地里的声音却在这时回到耳边。
那年素雪峰风大,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。泠玄素站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一截竹枝,轻轻一点,便将她连人带剑拨开。
“辞鸢,剑到极处,不争生死。”
那时她听不懂。生死都不争,剑还剩什么?
血糊住睫毛,谢辞鸢却在满林杀声里听懂了一点。
争生死者,剑困于生死。
她指尖微顿。
霜月在掌中缓缓转过一圈,剑光从眼底掠过,清冷如雪。她忽然不再着心于破局。她循着从前练过千百遍的剑式,一招一式,慢慢走下去。
这一回,剑慢了。
慢得如风吹过雪面。
旧疤汉子的咒钉刺向眉心。谢辞鸢未斩他的手,剑锋偏开半寸,贴着钉尾擦过,寒气沿着铁钉爬向他的手臂。她俯身避开琵琶音刃,衣袖垂下,血从袖角落进枯叶。
她身子一低,霜月自背后绕回。剑锋从肩后翻出,又在胸前平平展开。红线从地底窜起,她不再硬斩,只踏过半步,贴着纹路让开。梅枝横在肩前,她伸手扶住枝头,霜月从枝下穿过,剑尖挑起一枚飞来的咒钉。
杀意淡了一分。
又一式过后,怒意也淡了。
再一式过后,连那点死死攥着的求生之念,都像掌心里的雪,被握得久了,化成一点冷水。
她仍记得阿蘅。
记得阿蘅被困在坡道上,记得阿蘅唇边那点血,记得阿蘅喊她全名时尾音发颤。
可那份牵挂轻了,远了。
像隔着一场大雪,听见有人在梦里唤她。
谢辞鸢眼睫一颤。
她忽然不知自己为何要杀。
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活。
梅林里的火光、虫声、血气、疼痛,都在这一瞬离她远去。
再睁眼时,脚下已是一片新雪。
天地寂寂。
雪落满山。
她赤足立在雪中,足尖陷进柔白里,却不觉冷。四野苍茫,万物无声,唯有梅枝横斜,疏影清瘦,红梅一点一点开在雪色里,如朱砂落在白绢上。
她垂眸,看见手中握着一柄剑。
剑名霜月。
她却记不起自己是谁,也记不起这柄剑为何在手里。
霜月很轻,很冷,如一截被月光浸透的梅枝。
风从林间穿过。
一枝梅被积雪覆得低垂,枝头轻颤,几片花瓣将落未落。她缓步走过去,赤足踏雪,步步无痕。左手伸出,轻轻扶住那枝梅。
积雪落在指尖。
她替那枝梅拂去雪,又用指腹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很薄,带着一点寒香。她看得专注,世上再无旁的事值得她分心。
一片梅花从枝头落下。
她抬起霜月。
她未斩,未刺,只顺着花落的方向,将剑尖轻轻送过去。
那片梅花落在剑尖上。
极轻。
轻得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。
她低头看它,眼神空明而温柔。腕间一转,霜月贴着掌心绕过半圈,剑身平平展开。梅花便顺着剑脊滑下去。她随之俯身,衣袖垂落,长发从肩头散下,动作放得很缓,像怕惊着那片花。
剑尖微沉。
她将那片梅花放回雪上。
风又起。
更多梅花从枝头落下。
谢辞鸢抬眸,望着漫天飞雪与零落红梅,向前踏出一步。足尖点雪,身形轻得几乎无形。霜月从身侧抬起,剑锋斜斜横过,替一片将被风带走的花挡了一下。
她侧身,俯腰,霜月自背后绕过。
剑锋贴着脊骨划出一痕寒光,又从肩后翻回。右手顺势一挽,剑柄在掌中轻轻一转,剑尖便挑起一片将坠的梅花。那花在剑尖上颤了颤,她便随它一同旋身。
白衣染血,在雪中却轻得像雾。
一转,衣摆拂过雪面,未留痕迹。
再转,长发与风雪交缠,霜月在身前划出一轮清冷月弧。
待那片花从剑尖滑落,她微微屈膝,俯身将它送下。雪色映在眉眼之间,竟将满身血污都照淡了。她不知疲倦,也不知伤痛,只随着一片又一片梅花起落。
有花落在肩头。
她偏头看了看,伸手将那片花拈起,放在霜月剑身上。
有花落在发间。
她未取下,任它停在那里。
又一枝梅斜斜挡在前方,花枝被雪覆得弯下。她抬手扶住枝头,指尖拨过几朵半开的梅,将枝上积雪轻轻拂尽。随后执剑从枝下穿过,身子低低一折,腰身弯出柔韧的弧度。霜月随她从背后滑至身前,剑尖挑起枝下飘落的一点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