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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梅花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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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像在杀人。

也不像在练剑。

她只是在雪中行走,在梅下停留,在花落时伸剑去接,在雪覆枝头时伸手去扶。

可每一个动作又分明都是剑。

扶枝是剑。

拨花是剑。

踏雪是剑。

回眸也是剑。

霜月在她手中越来越轻。

意至深处,已并非她握着剑,剑随着她的心意,在这片梅林中自然游走。她不必思索下一式,也不必记得剑谱上的字句。花往何处落,剑便往何处去;风从何处来,身便向何处转。

她抬腕,剑尖接住一片花。

她俯身,剑锋绕至身后。

她挽手,寒光从袖底流出。

她旋身,雪与梅一同在衣畔散开。

她赤足踏过雪地,足下仍旧无痕,像本就不属于此间。风雪吹得越急,她越安静。眼中无惊,无惧,也无悲喜。她忘了梅林外的阵,忘了金瞳散修,忘了血与痛,也忘了谢辞鸢这个名字。

天地之间,只剩一场雪。

一片梅林。

一柄霜月。

后来,霜月忽然从手中离开。

她低头看去,掌心空空。

她却并不觉得奇怪。

前方仍有梅花落下,她便仍旧抬手。手中明明无剑,动作却未停。她以指作锋,虚虚一托,如接住了一片花。随后腕间轻旋,身随风转,白衣在雪中铺开,又缓缓收拢。

无剑之时,剑意反而更盛。

那一刻,雪停了。

满林梅花悬在半空,天地静得听不见一丝声息。

谢辞鸢仰头看着那些花,眼神清透得近乎茫然。她伸手,轻轻点向面前一片梅花。

指尖落下,那片梅花无声碎开,化作一点红雾,融入漫天雪色。

她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雪色退去。

血腥气涌回鼻息,枯梅、红线、碎灯、断旗,一寸寸回到眼前。

谢辞鸢站在原地,霜月已回到掌中。剑身清白如初,唯有近柄处那枚梅痕红得惊人。

满林散修倒在雪意里。

旧疤汉子跪在她面前,眼底金光碎成细屑。那层金散去后,他瞳仁恢复成浑浊的黑。他张了张嘴,神色茫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我……在哪儿?”

谢辞鸢垂眸看他。

她心中空明得近乎慈悲。那些倒在地上的人,方才还要杀她,此刻却像从一场噩梦里醒来。有人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洞,眼里露出惊恐;有人想往后退,手指抓进泥土;有人嘴唇动着,发不出完整的话。

他们并非全然自愿。

南宫家把他们养成刃,又有东西借他们的眼看她。

谢辞鸢抬剑。

旧疤汉子看着她,眼里终于有了怕。

她的剑落得很轻。

霜月划过他喉间,像替一枝折断的梅拂去雪。旧疤汉子倒下去时,眼底金光彻底散尽。

谢辞鸢踏过残旗,走向坡道入口。

白发从肩头垂下。

她低头看见那缕发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发丝白得近乎透明,沾着血,贴在染红的衣襟上。她伸手碰了碰,指尖微凉。

放下。

那道淡声又从识海深处浮起。

谢辞鸢抬眼,霜月斩向石壁。

梅痕亮起,石壁上的金丝被一寸寸剥开。红纹崩断,上方传来阿蘅的声音。

“姐姐!”

这一声把她从雪中拉回人间。

谢辞鸢纵身跃上坡道。

廊道早乱成一片。南宫护卫倒了一地,散修尸身横在水渠边,红线还缠着廊柱。阿蘅靠在柱旁,裙摆被血浸湿一块,手中银针折断大半。她看见谢辞鸢时,整个人怔住。

谢辞鸢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。

白发垂在胸前,血从发尾滴到道袍上。原本的白衣被染得几乎看不出底色,肩头、锁骨旁、手臂上全是血。霜月还在滴血。

阿蘅嘴唇动了动:“姐姐……你的头发……”

谢辞鸢向她走去。

刚走两步,膝下一软。阿蘅扑过来扶她。谢辞鸢的身体比念头更早反应,反手把阿蘅扣进怀里,霜月横在阿蘅背后,挡开廊角飞来的最后一枚咒钉。

咒钉撞上霜月,断成两截。

阿蘅埋在她怀里,呼吸乱得厉害。

谢辞鸢低头看她,看见阿蘅颊边有血,看见腕上被红纹灼出的痕。她知道自己该心疼,该问她伤到哪里。可那股疼意来得很慢,慢到像从很远的雪地里往回走。

她只能更紧地抱住阿蘅。

“阿蘅。”

阿蘅抬头,灰眼里映着她满头白发,声音低下去:“我在呢。”

谢辞鸢问自己,为什么还没疼起来。

阿蘅伸手碰她的发尾。指尖碰到那一缕白时,阿蘅的手颤了一下。她很快收回手,扶着谢辞鸢往旁边半塌的药室走。

“进去,姐姐,坐下。”

谢辞鸢道:“外面还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蘅打断她,声音哑着,“你坐下。我看一眼伤。你别跟我犟,好吗?”

谢辞鸢看着她发白的脸,点了点头。

药室里全是苦药味,墙边药柜倒了一半,瓷瓶碎在地上。阿蘅把她扶到矮榻边,伸手去解她外袍。血把衣料和伤口黏在一起,阿蘅指尖刚碰上去,谢辞鸢肩背便绷紧。

“疼?”阿蘅抬眼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别骗我呀。”

谢辞鸢垂下眼。

阿蘅吸了口气,动作放得很轻。她一点点解开腰带,把被血泡透的外袍从谢辞鸢肩上褪下来。衣料离开伤口时带出细小血丝,谢辞鸢额角渗出冷汗,手却一直抬着,配合阿蘅把袖子抽出。

她的身体记得阿蘅的触碰。

阿蘅让她低头,她便低头;阿蘅扶她手臂,她便把手臂交出去;阿蘅用温水擦过肩背和锁骨旁的血,她连呼吸都放轻,怕惊到那只还在发抖的手。

可心里仍空了一瞬。

阿蘅擦到锁骨边时停住,抬眼看她。

谢辞鸢也看着阿蘅。

两人离得很近。药室外还有风声,廊道里有人惨叫,远处南宫家的铜铃乱响。阿蘅的指腹贴在她皮肤上,带着一点凉,也带着一点真实的人间温度。

谢辞鸢知道自己该伸手抱她。

身体已经伸了手,指尖落在阿蘅腰侧,轻轻扶住,像怕她站不稳。

阿蘅看见了。

她眼底那点亮意刚起,又被什么刺了一下,慢慢暗下去。

“姐姐。”阿蘅轻声问,“你看着我。”

谢辞鸢抬眼。

阿蘅的声音很轻:“你还心疼我吗?”

谢辞鸢喉间发紧。

她想答疼。

她也该疼。

可话到唇边,胸口那片雪冷冷铺着,给不出一点热。

药室外,霜月剑上的梅痕映着冷光。谢辞鸢扶在阿蘅腰侧的手却收紧了一分。

“我会护着你。”她说。

阿蘅睫毛颤了颤,低下头,继续替她擦去手臂上的血。
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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