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阴旧部入阵后,南宫主脉的叫骂变成了厮杀声。
他们未曾乱冲。两人一组,三人一线,弯刃专挑血印亮起的人。阵光把南宫罪名照在额心,越是挣扎,血纹越红。一个掌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从袖中甩出药粉,粉末尚未散开,便被玄阴死士用黑布卷住,连人一起拖回阵中。
“药池名录,南宫承。”殷玄度看了一眼额心血纹,“斩。”
弯刃落下,血溅在阵壁内侧。
阵壁外有人倒吸冷气。
阿蘅看着,手指一动未动。
她心口并不热。多年前被抽走的疼,从南宫昭胸口亮起,从那些族老额心亮起,从每一声求饶里亮起。她以为自己会发抖,真到这一刻,身体反倒静得出奇。
护阵长老冷眼看着玄阴旧部斩人,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骨铃。铃身一晃,堂中几具金瞳散修尸身忽然抽动。
谢辞鸢的目光变了。
阿蘅也看见了。那些散修的眼眶里,残余金色一点点浮起,和祖祠青火撞在一处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。南宫族老们脸上露出狂喜,有人喊:“魂还在!用散修残魂挡住那群魔族!”
可下一息,那几具尸身同时扭头,金色绕开玄阴旧部,反而咬住了祖祠青火。护阵长老手里的骨铃咔嚓裂开,他脸皮一抖,后退半步。
阿蘅脊背发凉。
这绝非南宫能控的东西。
谢辞鸢握住霜月的手收紧,剑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梅枝裂响。她没拔剑,视线却牢牢钉在那片金色上。
殷玄度也察觉不对,弯刃一横,止住身后旧部。
“避开尸身。”
玄阴旧部往后撤出半圈。金色和青火纠缠着往祖祠门里钻,门内传来几声闷响,像有人在里面拍打棺木。
南宫二爷脸上的血色退尽。
护阵长老怒喝:“废物!还不接阵!”
那枚骨针更深地刺进南宫昭脊背。南宫昭的哭声猛地拔高,假仙骨亮成一盏白惨惨的灯。阵壁内的青火被他牵住,又铺向祖祠门。
阿蘅抬手要断阵,掌心刚碰到铜纹,护阵长老的杖风已经到了她面前。
谢辞鸢一步横过来,剑鞘挡住杖头。两股力撞在一起,阿蘅耳边嗡了一下,喉间泛起血味。谢辞鸢肩头的旧伤裂开,青袍上洇出新红。
“姐姐!”
谢辞鸢没回头。
“站稳。”
殷玄度带人扑向护阵长老。掌刑一脉的人从祖祠两侧涌出,手持细链,链端挂着刑钩,专门锁人灵脉。玄阴旧部迎上去,弯刃撞上刑链,火星在半空乱飞。殷玄度一刃斩断一条刑链,转身又被供奉一掌打中肩口,倒退数步,靴底在地上擦出血痕。
阿蘅看着这一幕,胸腔里的气一点点沉下去。
护族大阵已翻,主脉血印已锁,玄阴旧部也进来了。可南宫仍能从祖祠里挖出一层又一层人。护阵长老、掌刑长老、供奉,个个带着陈年血腥气,哪怕阵法削去他们一截修为,仍足够把玄阴旧部撕开口子。
这才是仙门大家的根。
南宫二爷隔着乱战看她,眼神阴冷。
“顾夜安,你以为带着殷玄度的那几条魔域野狗,就能吞下南宫?”
阿蘅抬眼。
这是他第一次当众叫出那个名字。
阵壁外的喧声猛地低下去。许多人盯着她,盯着谢辞鸢,又盯着殷玄度和那些玄阴旧部。
阿蘅的手还被谢辞鸢的布条缠着,血浸透布面,黏在掌心。她把传讯玉收回袖中,转头看向殷玄度。
“封门。”
殷玄度撑着弯刃站起,嘴角挂着血。
“少主,祖祠里还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蘅说。
殷玄度一怔,很快低头:“是。”
玄阴旧部换阵,黑纹又沿石阶铺开。正派众人被阵壁隔在外面,只能看着魔族替阿蘅护证、封门、杀人。有人骂得嗓子都哑了,有人握剑的手半晌未动。阿蘅听见一名长老低声道:“这下谁也洗不清了。”
她想,洗不清也好。
她本来就没打算干干净净走出去。
祖祠门内,金色、青火、黑纹缠在一起。护阵长老被殷玄度等人逼到门侧,掌刑长老却忽然抬头,朝阿蘅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。
“少主?”他咳着笑,“殷夜来死了那么多年,玄阴居然还活着。好啊,好得很。”
他抬手按向祖祠门楣。
门楣上那口古钟又响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更低,震得阵壁外的灯盏全数熄灭。阿蘅脚下石阶裂开,冷意从裂缝里钻上来。谢辞鸢伸手扣住她肩,把她带到自己身后。
阿蘅抬头,看见祖祠最深处有一盏红灯亮起。
灯下,一道枯瘦影子坐在旧木轮椅上,被两个族老慢慢推出来。护阵长老和掌刑长老同时停手,南宫二爷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血里。
“请太上。”
殷玄度脸色变了。
阿蘅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不像平日。
谢辞鸢的手从她肩上移到腕间,把她往身后又带了半步。
阿蘅仰头看她。白发擦过谢辞鸢颊侧,霜月终于从鞘中露出半寸,冷白剑光映进阿蘅眼底。
“姐姐。”
谢辞鸢看着祖祠深处那盏红灯,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伤还在流血。”
“等会儿再包。”
阿蘅握住她袖口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阵壁之外,沈惊鸿的声音传来,急得几乎破开乱声:“谢师姐,退出来!”
谢辞鸢未退。
她站在阿蘅身前,霜月出鞘。剑身上,一点白梅慢慢开在血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