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吧
他早该想到的。
江侑居然还有点期待不一样的原因,不过仔细想想,这很符合陈屿白的做事风格,尤其是刚来的那段时间,每天靠在阳台上抽烟。
那些细节,现在都还清楚。
有次还让他去买烟,但凡江侑对他印象差点,就会把他归类为无赖,镇上的外来闲散人员,欺负学生的无赖。
最后一个有点过分,不过没太大差别。
江侑记起这事,有些好奇,想问问当事人当时的想法。
只是这个问题有点无聊。
况且陈屿白给了他天价跑腿费,再来两句不好听的话,他似乎也能接受,钱摆在那,真拒绝不了。
鉴于天价跑腿费保质期已过,江侑没有任何心里压力,没忍住问:“其实还有个问题。”
陈屿白抬眼:“什么问题。”
江侑在脑子里斟酌了很久,决定隐晦点,结果出口的那瞬间原形毕露:“你经常让别人给你买烟么。”
江侑说完自己先沉默了,半晌,解释道:“不是……”
不是什么。
江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,好像找不到更为贴切的句子。
他只好自暴自弃:“……就这个问题。”
陈屿白意识到一个问题,六年前他留给江侑的形象不是很好。
他漫不经心回答:“我当时是不是挺坏的。”
江侑不明白陈屿白为什么这样问:“还好。”
“让小孩去买烟,不坏么。”他目光落在江侑脸上。
这么一提示,江侑按照大众的评判标准,确实挺说不过去,但他却不认为,在一起待了将近几个月的时间,如果陈屿白真的哪哪都不好,他根本不会搭理,又怎么会喜欢上他。
“我除外,你要是还让其他人去买,那不好说。”江侑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情绪,如实道。
陈屿白勾唇:“第一次干这种事,当时,可能是想逗逗你。”
江侑终于把话套出来了,下意识坐起来:“好啊,我就知道。”
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:“你逗我不止一次两次吧。”
江侑瞬间回想起很多个瞬间,六年了,还记得这么清楚,估计当时的自己是真的不能理解。
其实也不是非要陈屿白提起这些陈年旧事,分开太多年,空白时间多余他们在一起的时间,江侑控制不住地想知道,或者说,想确定陈屿白和他一样,根本没忘掉那段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段时间。
于是江侑假装记不清:“肯定很多次。”
陈屿白顺着话说:“是啊,你那么可爱,谁能忍住。”
他语气轻佻,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:“都那样了,还想着逗小孩,确实挺坏的。”
江侑可以确定,陈屿白没有忘。
不清楚为什么,他松了口气,重新躺回去,声音很轻:“你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答应吧。”
陈屿白承认:“没想到。”
他当时单纯想和江侑搭两句话,可能那天在阳台见的人太多了,但都和他无关,也可能是刚好想张口说话,不管因为什么,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有和江侑打交道的想法。
江侑解答:“因为你给的太多了。”
换成其他人,江侑看都不看一眼,偏偏是陈屿白。
说不清为什么,他不想拒绝。
记忆有些许的模糊,江侑懒得继续深究,全部归咎于陈屿白出手大方,谁能和钱过不去。
陈屿白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,笑了:“现在还有用么。”
江侑没懂:“什么?”
“给钱办事。”陈屿白意有所指。
江侑起初没明白什么意思,刚要开口问办什么事,结果抬眼对上陈屿白落下来的目光,意味深长的,顿时反应过来。
他面无表情:“我也想,你让么。”
陈屿白勾唇:“可以。”
答应得很爽快。
江侑打破他的幻想:“那你想着吧。”
时间有些晚了,入冬之后白天短,早早天黑,刚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,墙壁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十点多。
和陈屿白随便聊了两句,困得不行。
下午折腾半天,在路上睡了会,换了环境,睡得很不舒服,陈屿白在身边稍微好点,但没在家里自在。
此时此刻放松下来,后知后觉的困意涌了上来。
他缓慢眨了下眼睛,实在撑不住。
陈屿白低下眼:“困了?”
江侑点头。
陈屿白关上灯,睡在江侑身边,由于床的尺寸没有家里那么大,两人需要挨在一起,不过在家也是这样,江侑总会下意识地往陈屿白身边靠,在怀里找一个舒服的位置。
床上是两床被子。
他俩睡一个房间,奶奶默许了,其实从开始,奶奶就没说过反对的话。
虽然这样是条件驱使的,家里没有多余的床和房间,江侑还是有些心虚,有种招摇过市的错觉。
算了,不纠结了。
江侑在心里轻轻叹口气。
这次睡意来的太快,没多久他就睡熟了。
陈屿白等着人完全睡熟之后,轻手轻脚下床,替他掖好被子,出了房间。
奶奶还没睡。
白天趁着江侑不注意,陈屿白和奶奶提前打了招呼,晚上聊聊天。
奶奶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,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添了好几把大凳子,奶奶拍拍身边的空位:“坐这来。”
陈屿白点头。
坐下之后,奶奶语气像闲聊一样:“小侑说你在那边自己创业,这几年辛苦吧。”
陈屿白回答:“还行,不辛苦。”
奶奶拆穿道:“你们年轻人都这样,外面的事不愿意和家里说,现在创业哪有不辛苦的,前期估计比纯打工的都辛苦,不过现在事业弄起来,也不算辜负。”
陈屿白很淡地笑了笑:“瞒不住奶奶。”
奶奶侧着脸看他:“这次的事,你和小侑别有顾虑,上次打电话太着急了,忘了和你说说话,今天奶奶再说一次,小侑从小养在我身边,他爸妈不负责,一年见不到一次人,后来在外面生了第二个孩子,那时候开始,小侑就和他们没多大关系,现在毕业工作了,更不用考虑在乎。”
奶奶说到这叹口气:“小陈你也不用说了,家里的情况多少能猜到,以后得生活是你们自己的,什么决定只要自己觉得好就行,奶奶不是封建的人,我这一辈子的愿望只有一个,小侑健康长大,以后开心就行,其他的你们自己拿主意。”
陈屿白面上看不出情绪,他交握着手指,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:“我会对江侑好。”
也会爱他。
一辈子。
他决定一五一十告诉奶奶,至少能在物质方面做好保证。
陈屿白打开手机,点进照片,把之前拍的照片翻出来,递到奶奶手边:“房子在江城那边,房产证上是江侑的名字,公司股份转了百分之十给他,未来太长远,不敢承诺太多,但我一定把最好给江侑。”
奶奶没看,把他的手推了回去。
“小陈,小侑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对他做出的决定很放心,他既然喜欢你,说明你在他心里是最好的,还有,你在这住的那段时间,我也能感受到,奶奶又不是老糊涂了。”奶奶开玩笑:“感情是相互的,小侑对你不好,记得来找奶奶,奶奶给你主持公道。”
说完奶奶压低声音笑了起身。
陈屿白弯唇,应和:“好,谢谢奶奶。”
“行了。”奶奶结束话题:“时间不早了,去睡吧,小心一会小侑醒了,出来找人呢。”
奶奶了解江侑:“你看他平时对谁都有戒备心,等混熟了,就很黏人。”
陈屿白深有感触:“很可爱。”
奶奶拍拍陈屿白的胳膊:“你们还年轻,以后路自己走,不用太在乎不想管人的想法,毕竟是你们的生活。不说了,去睡吧。”
陈屿白嗯了一声,回到卧室。
就在他快要躺下的时候,江侑忽然出声。
江侑醒了,含糊问:“你去哪了?”
陈屿白挑眉,想到奶奶刚说的话。
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他没有回答。
江侑缓慢眨了下眼,有些涩,不是自然醒的睁不开,索性又闭上:“我身边都空了。”
陈屿白轻笑,把人抱在怀里:“去卫生间。”
“哦。”江侑不装了:“我怎么听见外面有声音。”
陈屿白动作顿了顿:“你听见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江侑模糊道。
差不多具体是听到多少,他没明说。
陈屿白无所谓:“睡吧,刚刚说不着和奶奶聊聊天。”
江侑沉默了几秒,转过身。
江侑摸索着,去牵陈屿白的手,刚动了一下,就被握住。
他感受着对方的温度,很久之后才接话:“陈屿白,你累不累。”
“为什么这样问。”陈屿白语气漫不经心。
江侑酝酿了一下语言,但出口的时候又变了:“不为什么,你肯定很累。”
陈屿白浅淡地笑了:“不累。”
卧室没开灯,只有窗外远处阑珊的灯光落进来,勉强能看清一个轮廓。
他似乎看见了陈屿白说这句话的时候,勾着唇角,好像很多年前的事都和他无关了,也可能是刻意不去回忆,这样就会有一种无足轻重的错觉,让那些痛苦快点消散。
江侑原本的计划是,睡一觉,然后找个陈屿白不在的空档主动再和奶奶聊聊,计划赶不上变化,他这一觉还没睡完,天翻地覆,和之前想的完全是两个情况。
至于为什么一定是他去。
因为他一开始就认为陈屿白太累了,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的父母,那段他从那个男人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。
之前他不会想到这方面,但现在不一样了,他想让陈屿白知道,他并不是一无所有,还有自己,还有奶奶。
都是他的家人。
所以他需要处理好一切,但没想到陈屿白居然先他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。
江侑一直在组织措辞。
他很轻地叫他:“……陈屿白。”
“嗯?”陈屿白回应。
“你上次说,让我娶你……”有点幼稚,江侑顿了顿,硬着头皮继续问:“还算数么。”
这下陈屿白是真的没忍住,眉眼低垂:“要娶我?”
江侑犹豫道:“等等我,马上娶。”
陈屿白唇边带着不轻不重的笑:“好。”
马上的时间范围是两天后。
回家之前,江侑一个人去江城那边的店里订做了两枚戒指。
为了弄清楚陈屿白的指围,江侑没少下功夫,编了好几个理由才糊弄过去,有时候半夜醒来也要下床轻手轻脚去测量。
真是不容易。
做好后,江侑留的地址在小镇,店员给他包装好寄过来。
他的承诺终于可以实现了。
江侑借口去买东西马上回来,走过两个街角,转身去了快递店。
不知道为什么,江侑签字的时候有些激动,具体表现在手抖,字写的歪歪扭扭,面上没有什么变化。
写完名字,江侑拆开快递盒,把里面的小盒子拿过来,装进口袋。
快到家才想起来还不清楚什么样子,于是躲在楼下先看看再上去。
他保持警惕,打开之前环顾一圈,确定暂时不会有人经过,才慢吞吞推开盒子。
和他当时要的款式一模一样,银素戒,内圈刻了一行字。
江侑挺满意的。
只是越靠近门口,越不自在。
脑子开始思考要怎么给出去算得上惊喜和兑现承诺。
大白天的给出去,自己哭了怎么办。
没错,他第一想法不是陈屿白感动到掉眼泪,而是他控制不住,那场面真是尴尬,前几天哭成那样,今天再哭还要不要脸了。
正当他犹豫不决,站在门口面壁思过,应该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给戒指的陈屿白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回来了?”陈屿白手里提着菜,声音落过来。
江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,手一抖,东西直接掉在地上。
两人目光同时落下去,陈屿白弯腰捡起来。
江侑心凉了。
预想的那些感动的场景都没发生,这是什么倒霉运气。
江侑差点要捂着眼睛叹口气,还好理智还在。
他强装镇定:“那个,你能先还我么……”
他差点没脸说出口,对比之下先不要面子。
陈屿白扫了一眼手里的东西,不用猜就知道什么东西,配合地递给他。
江侑赶紧接过,装回口袋里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直到晚上,陈屿白洗完澡出来,江侑做好思想准备,自然地招手:“过来,我有个东西要给你。”
陈屿白等了一天,终于等到了。
他走过去,很轻地挑了一下眉,依旧配合地演:“什么东西?”
江侑也暂时忘掉上午的尴尬场面,再来一次,还是很紧张。
江侑平复一下心情,打开戒指盒,认真说:“你不说娶你么,你戴上戒指就算同意了。”
陈屿白眉眼低垂,强调散漫:“终于要给我名分了?”
江侑心跳的很快,语气平和:“你愿意么。”
陈屿白撩起眼皮,弯唇:“愿意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下,瘦长好看的手指微曲着:“帮我戴上。”
江侑一颗心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缓了缓,强忍着有些微微颤抖的手,取出其中一枚戒指,缓慢地推到他无名指上。
冬天,刚洗完澡,陈屿白手指温度有些凉,触碰到的那瞬,似乎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烙印。
江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要说点情话还是我爱你一辈子。
没等他想出来,陈屿白起身,打开行李箱。
江侑眼睁睁看着蹲在行李箱前找东西。
他心里有点预感,一瞬间成型,但要他说出来,脑子又一片空白。
结果不出他所料,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买了戒指,盒子长得和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。
对比之后,他发现本来就是同一家的。
陈屿白推开盒子:“这算不算,心有灵犀。”
江侑愣住:“现在怎么办。”
两幅戒指,除了一个人戴两个,想不出其他解决办法。
陈屿白抬起江侑的手,戴上他买的:“很简单,我们交换。”
江侑盯着戒指看了很久,忽然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他感觉自己又要掉眼泪了,明明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,也一直暗示这时候可不能情绪上头。
不过实践大于理论,等到真发生的时候,一切都不受控制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“以后,我和奶奶都是你的家人。”他闷声说。
陈屿白在他耳边低声回应:“嗯,记住了。”
很快,他想到陈屿白可能也为了准确维度干过一些事,又有些想笑。
没好意思问出口,给彼此留点空间。
手指上素戒轮廓有些硬,硌在指骨上。
江侑用手指摆弄了一下,仔细感受它的存在。
从今以后,陈屿白真的,完完全全属于他了。
江侑维持这个姿势趴了一会,蹭了一下,试图把好像存在又不存在的眼泪擦掉。
其实他不清楚到底有没有。
陈屿白被这动作逗笑了,指腹轻轻捏了下他脸。
“我看看。”他没明说。
江侑安静了片刻,抬起脸。
不用看就知道他眼眶发红。
“我看看啊。”他强调散漫:“没哭,怎么躲着不让人看。”
江侑不相信:“……真的假的。”
陈屿白半真半假地逗人:“真的,不信去照照镜子。”
江侑迟疑地下床,去卫生间镜子前一看,顿时没忍住。
他赶紧低下头用水洗洗。
脸也能麻木么,糊成这样了,没有丝毫感觉,真信了陈屿白的话。
洗了能有半分钟,江侑不太满意,拿着毛巾沾上水盖在眼睛上敷了半分钟,才勉强消下去一点,可以见人。
他磨蹭地出了卫生间,维持着表面的淡定。
“是没哭。”江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。
陈屿白忍着笑意,应和道:“是的。”
江侑躺了回去,心如止水:“睡吧。”
就这样莫名其妙结束了。
闭上眼大概五六分钟,江侑忽然睁眼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
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,短暂照亮某个角落。
不真实感后知后觉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