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

元旦前，严望舒家的书房，壁炉里的火烧了小半个时辰，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望舒坐在沙发上，扎着粉色发带大的昭宁在一旁乖巧地看书。望舒慈和地看着娴静的昭宁，原本她总觉得女儿太过稳重，然而刚忙完一阵安抚学生的工作，如今看来昭宁行事反而让她觉得安心。

上海的学生活动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激烈了。学校的课程恢复了，学生陆续回到课堂上，街上不再有成队的集会队伍。

望舒想起崔文瑾，文瑾学校那边，有不少学生是她亲自去巡捕房领回来的。望舒学校的学生也出去过，不过校长拦得紧，没闹出什么大事。今天下午，她刚刚联系过文瑾。说晚上家里备了菜，让她过来吃顿饭，忙了这些天，也该喘口气了。

六点钟，崔文瑾就来了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呢大衣，进门时围巾解下来搭在臂弯里，眼镜被屋里的暖气熏得起了雾。望舒从楼梯上下来，先揶揄：“难得一见啊，大忙人。”

“你这儿真暖和。”崔文瑾换了鞋，往客厅走。

望舒笑眯眯地打听：“你那边学生都安顿好了？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崔文瑾脱下外套，递给女佣，跟望舒诉苦：“我领回来三个，还有几个是自己跑回来的。学校那边没追究，只说下不为例。”

“没追究？”

“也没法追究。”崔文瑾坐下，松了口气，“她们又不是去打架。孩子们也是为了国家。你要以什么名目开除她们？扰乱了学校秩序？传出去对学校名声更不好。”

望舒也犯愁：“我们这边也是。校长开会说能不出去就别出去，但真出去了的，也没见怎么罚。学生回来上课，老师就当没看见。不过校长派了人守在门口，拦下来大半。跟你们比起来，算少的。”

“少的未必是好事。”崔文瑾说，“拦得住一次两次，拦不住三次四次。孩子们知道外面什么样子了。”

望舒皱着眉：“你这话不像个教务长该说的。”

“教务长该说什么？说你们要专心学业不要乱跑？”崔文瑾温和地反驳，“我不想说这种话。”

望舒一向知道文瑾的秉性，没有多说，扭头看了眼座钟：“先去吃饭吧。”

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开了。望舒问起文瑾家事，文瑾说有个远房表侄看北平形势不明，打算回上海定居，又问望舒的两个孩子功课如何，澍宁是不是又把自己关在屋里拆东西，昭宁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安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
说着说着，一顿饭吃完了。女佣撤了碗碟，重新上了茶。两个孩子礼貌的跟文瑾打了招呼，早早上楼去温习功课。

“去书房坐坐吧。”望舒起身，“那里暖和。”

于是她们来到小书房。壁炉里的火果然还在烧，房间里温暖舒适。

两人坐定，望舒把话题捡起来：“你下午跟我说，你去巡捕房领人的时候，巡捕房那边有没有问你什么？”

“没有。”文瑾摇摇头。

望舒看着文瑾淡然的样子，想到最近的一份宣言：“那份宣言，你看了没？听说签了快三百个人。”

“看了。”崔文瑾说。

望舒看着她：“我知道你没签。我可是确认了两遍。”

崔文瑾听她这么说，无奈地笑了：“你看两遍做什么？”

“不怎么样。”望舒说，“就是确认一下，你不会做连累你自己的事。”